沈星落喂完石头,转身去看另一个。
那是一个半岁左右的女婴,两条腿蹬来蹬去,哭得满脸通红。
沈星落解开襁褓看了看,尿布湿透了。
她从木箱里抽出一块干的换上,又拿温水擦了擦小屁屁,扑上一点自制的爽身粉,重新包好。
女婴不哭了,眨着眼睛看她,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握住她一根手指。
“小东西,力气还挺大。”沈星落笑着抽出手指,轻轻拍拍她,转身又去哄下一个。
这一圈忙下来,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沈星落直起腰,后背发酸,拿拳头捶了两下。
小满端了一碗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几口。
刚要说话,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接着是柳暗的声音,隔着布帐问道:“安和国夫人在里面吗?”
“在。”沈星落应了一声。
柳暗没进来,在帐外说:“端亲王传话,再走两日就到青石关。过了关就是北狄地界,路上可能会加快行军,让婴语营提前做好准备。”
沈星落皱了皱眉:“加快多少?”
“每日多走二十里。”
帐子里几个女眷面面相觑,赵嫂子先开口:“多走二十里,孩子们哪里受得住?”
沈星落想了想,对帐外说:“知道了。你跟王爷说,婴语营能跟上,但请他在青石关歇一天,让孩子们缓一缓。”
柳暗应了一声,马蹄声远去。
小满凑过来,低声道:“师父,加快行军,米糊怕是不够。咱们带的黍米只够吃五天,到了青石关必须赶紧补。”
沈星落点头:“我知道。先把今天熬的糊糊分完,晚上我去找管粮草的周校尉,让他多批一些黍米和干枣。北边冷,孩子吃了干枣粥正好暖身子。”
正说着,小满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帐子角落。
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放下手里的尿布,走到一个婴儿旁边,蹲下去听了一会儿,回头喊道:“师父,这个宝宝不对劲。”
沈星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
那婴儿才四个月大,是前军李副将的遗腹子。
母亲产后体弱,奶水不足,一直是靠米糊和羊奶喂着。
此刻孩子闭着眼,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沈星落伸手一摸额头,心里咯噔一下,滚烫。
“赵嫂子,把凉水盆端过来。”她一边说一边解开襁褓,拿温水浸过的布搭在孩子额头上。
孩子忍不住哼了一声,却没睁开眼。
小满凑在她耳边,道:“师父,是不是路上吹多了风,受了寒?”
沈星落将手指搭在孩子手腕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片刻后才说道:“不是风寒,是积食加上受凉,热发不出来。要先退烧,再消食。”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里面躺着一颗褐色药丸,只剩最后一颗了。
那是她空间戒指里保留的退烧药,当初有好几颗,一路用过来,如今只剩这一颗。
沈星落捏着药丸,犹豫了一会儿。
帐子里还有二十多个孩子,万一还有别的孩子发烧怎么办?
小满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师父,先救眼前人。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沈星落点头,把药丸掰成两半,一半用温水化开,拿小勺一点一点喂进婴儿嘴里。
孩子迷迷糊糊地咽了,她又把剩下半颗包好,收回木盒,放进贴身衣袋里。
药快用完了,往后还真得省着用才行。
喂完药,她把孩子用襁褓裹好,交给赵嫂子抱着,自己坐到帐子门口。
小满在旁边记录,哪个孩子吃了多少,哪个孩子尿了几次,哪个孩子还没排便。
这是沈星落教她的,记性再好也比不过烂笔头。
日头偏西,帐子里的哭声渐渐少了。
孩子们吃饱了,换了干的尿布,一个一个睡过去。
那个发烧的婴儿也退了热,小脸不再通红,呼吸也平稳下来。
赵嫂子抱着孩子,眼眶有点湿润,对沈星落说:“星落,多亏了你。”
沈星落摆摆手,没说话。
……
大军北上的第五日,李神医的马车终于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年纪大了,骑不了马,顾衍之特意给他配了一辆宽大的马车,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马车旁边还跟着两个药童,走得气喘吁吁。
扎营的时候,李神医下车,先去中军帐给顾衍之请了脉。
顾衍之的腿伤是旧疾,每逢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
李神医按了按他的膝盖,又看了舌苔,开了个方子交给药童去煎药,临走前叮嘱一句:“王爷别逞强,该歇就歇。”
顾衍之坐在案后看军报,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李神医摇摇头,提着药箱出了中军帐,往辎重队的方向走。
他听药童说,安和国夫人这两日都在婴语营里忙,从早到晚没停。
李神医远远就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他掀开布帘进去,看见沈星落蹲在地上,一手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另一手拿勺子往他嘴里喂米糊。
旁边小满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轻轻拍着孩子哄睡。
赵嫂子和几个随军女眷各忙各的,换尿布的换尿布,烧水的烧水。
沈星落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李老,您来了。先坐,等我把这口喂完。”
李神医没坐,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喂完最后一口,沈星落把男孩放下,那孩子跑去找小满了。
沈星落站起来,手撑着膝盖,直起腰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松开。
“您老找我有事?”
李神医把药箱放下,示意她伸手。
沈星落愣了一下,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伸过去。
李神医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帐子里几个女眷都安静了,小满也抱着孩子看过来。
半晌,李神医松开手,盯着沈星落的脸:“你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天天这么操劳,从早忙到晚,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沈星落被他数落,也不生气,拿袖子擦了擦汗,笑着说道:“李老,您别急。我这身子我自己有数,没关系的。”
“有数?”李神医哼了一声,“你上月还在京城替人接生,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对不对?前几日行军,你跟着马车颠簸,一天只吃两顿,对不对?今天早上我听说你还去粮草营搬米,一袋几十斤,你自己扛回来的?”
沈星落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袋黍米是给小满扛的,我就是搭了把手。”
小满在旁边小声嘟囔:“师父扛了大半袋,我才扛了小半袋。”
李神医瞪了沈星落一眼,把药箱打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药丸,拿纸包好递给她:“安胎的。早晚各一颗,温水送服。从今天起,你每天至少歇两个时辰,不能再熬夜,不能再搬重物,不能再蹲上蹲下抱孩子。”
沈星落接过药包,捏在手里,没说话。
李神医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没往心里去,又加重了语气:“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星落点头,把药包收进怀里,又笑了笑,“李老,您别光说我。您当年还说衍之的腿治不好,后来不是治好了?”
李神医一愣,随即摇头:“那不一样。王爷的腿是外伤加寒症,我中间试了多少药,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试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他一声没吭。”沈星落接过赵嫂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那时他疼得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处理军务,我劝他歇歇,他也说没关系。您那时候怎么说他的?”
李神医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星落继续说:“您说他倔,他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可您也没少往他那儿跑,一天三趟,比谁都上心。您嘴上骂他,手里的方子却没停过。”
李神医叹了口气,在木箱上坐下来。
他看着沈星落,道:“你们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倔。”
沈星落笑了,小满也跟着笑。
赵嫂子在旁边说:“李老,您别光说星落,她这性子您还不了解?婴语营二十多个孩子,哪个不是她一个一个哄过来的。您让她歇着,孩子们怎么办?”
李神医摆摆手:“我不是让她不管,是让她悠着点。孩子可以分给其他人带,她动动嘴指挥就行了,非要亲自动手?”
沈星落转头看了看帐子里的孩子们。
“李老,这些孩子,最小的才几个月,跟着大军走几千里路,爹娘有的在打仗,有的没了。我要是只动嘴不动手,心里过不去。”
李神医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
他站起身,背起药箱,走到帐子门口,回头看她一眼:“药按时吃。我明日开始每天来给你请一次脉,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去告诉王爷。”
沈星落冲他拱手:“行,听您的。”
李神医掀帘出去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满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沈星落的肩上:“师父,您真的怀小宝宝了?”
“真的。”
“那您以后别扛米袋了,我来扛。”小满认真地说,“我力气大。”
沈星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好,以后重活都归你。”
……
行军第七日,晌午刚过,前军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连着响了三声,那是遇到敌人的警报。
沈星落在婴语营给一个半岁大的女婴喂米糊,勺子刚送到孩子嘴边,竖起了耳朵。
帐子里几个女眷也听到了,赵嫂子先站起来,脸色发白:“这是要打仗了?”
沈星落放下碗,起身掀开布帘往外看。
远处,前军方向扬起大片尘土,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闷雷似的滚过来。
她放下帘子,回头对帐子里的人说:“都别慌。赵嫂子,你去把辎重车赶过来,靠在布帐外面。小满,把最小的孩子先包好。其余人,一人抱一个孩子,抱稳了。”
帐子里顿时忙起来,乱中有序。
赵嫂子跑出去赶车,两个年轻媳妇把婴儿一个一个抱起来,拿棉被裹成包袱。
小满手脚最快,一手抱一个,胳膊上还挎着一个装米糊的布袋,嘴里数着:“石头、丫丫、虎头、小杏,都抱上了,二十三个,一个不少。”
辎重车赶过来了。
女眷们把孩子一个一个放进车里,拿棉被垫在下面,又盖在上面,只留一条缝透气。
孩子们有几个哼唧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沈星落自己抱着那个发烧刚好的女婴,坐在车尾,后背靠着挡板,眼睛一直盯着前军方向。
前军那边打得正凶。
顾衍之坐镇,面前摊开一张地形图,几个副将围在旁边。
探马一趟一趟地回报,北狄游骑约莫三百人,从西北方向冲过来,已经跟前锋营交上手了。
顾衍之听完,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抬头对柳暗说:“你带暗卫从左侧包抄,断他们后路。别让他们跑了,抓几个活的回来问话。”
柳暗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暗卫冲了出去。
顾衍之又叫来传令兵:“告诉后军,辎重队往东南方向靠,别靠得太近。婴语营在辎重队后面,让她们把孩子们看好。”
北狄游骑虽然人不多,可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
顾衍之面不改色,站在中军旗下,手按长剑,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
副将急了:“王爷,您往后撤!”
顾衍之没动,命令道:“弓弩手,第二轮,放。”
又一轮箭雨铺天盖地射出去,北狄骑兵倒下一片,剩下的见冲不过去,赶紧往回跑。
后路已经被柳暗带人截断了,见人就砍,见马就刺。
北狄游骑腹背受敌,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死的死,降的降。
沈星落坐在辎重车的车尾,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小满忽然从车里伸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她的袖:“师父你听,北边,有马蹄声,很多很多。”
沈星落一愣,往北边听。
小满的耳朵比她灵,这孩子听风辨位是一绝。
“你确定?”沈星落问。
小满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很多,比刚才那一拨多得多。从北边绕过来的,马蹄声很沉重,应该是重骑。”
沈星落立刻站起来,对赵嫂子说:“看好孩子们。”
又转头吩咐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你跑去中军,告诉王爷,北边有大批骑兵包抄,重骑,小满听出来的,让他赶紧变阵。”
那媳妇撒腿就跑,跑得飞快,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