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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沛不说话。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算时间，又像是在权衡。过了半晌，“让纪文书跟着你。我这边不用他。”
“纪文书不能走。”姝言栖摇了摇头，起身把灯芯拨亮了些，拿起自己面前那张名单说着，“那七具尸骨得有人守着。县衙那帮人靠不住，曹文奎那个墙头草更靠不住。
裴延庆今天没把尸骨弄到手，后面要么派人硬抢，要么派人放火，要么直接给曹文奎施压。
而且如果裴延庆选择给曹文奎施压，他一下子就能倒。得有人镇得住场子，纪文书是大理寺的人，往那儿一站，曹文奎再软也得忌惮三分。你让他跟我去，尸骨谁来守？
别到时候我们回来一看，一根骨头都不剩了。”
“我让暗卫去守。”陆时沛说。
“那些是你的人，用来守尸骨太大材小用了。而且裴延庆认识你的行事风格，你越是在场，他越觉得有机可乘。
你明天去侯府，做得越像兴师问罪越好。我保证，你只要把裴延庆拖住三个时辰，我就能把老宅翻个底朝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纪文书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跟被架在火上的鸭子一样。陆时沛最后放了话，“别去了，等两天。等京城那边再传点动静过来，裴延庆分了神，我再带人陪你去。”
“等不了。”姝言栖说，“裴延庆也等不了。再等两天，老宅里那些地方，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东西运走。
我们挖出来的七具，只是他来不及处理的那部分。剩下的，他一定会连夜挪走。你现在不让我去，等到时候就没有老宅可查了。”
“姝言栖。”陆时沛压低了声音，脸上写瞒了不乐意，“你怎么那么犟。”
“这话应该我问你。”姝言栖也站起来了，跟他隔着半张桌子对上了，“陆时沛，你怎么那么犟。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可我又不是一个人走夜路。
我手上能验尸本事，自然也能有保命本事。死不了，而且你忘了你给我那瓶断魂了？还在我袖子里。”
“那玩意不是让你拿去跟人拼命的。”
“我也没打算跟人拼命。我是去挖土，又不是去杀人。”说着，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软了下来，“地形图北边有片梅林，我从没见人提过。那些年失踪的姑娘，可能就埋在那儿。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只好继续劝说着，
“陆时沛，你以为我愿意孤身去？一个弄不好，我也会变成她们之一。
可老宅还有十五个人。那本册子上二十二个名字，现在只验了七个。剩下的人在等。你让我去。你帮我拖住裴延庆，我得把那些人找回来。”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让谁，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着。烛火在中间跳了几下，把两道影子拉得修长。纪文书在一旁干着急也想插上一句，可显然根本插不上嘴。
过了许久，陆时沛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像有无数句话挤在喉咙里，但最后全被他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脸，低声说着，“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别逞强。”
“我答应你。”姝言栖见此也答应的爽快，这结果可比她想的好太多了，她本以为还要在废一番嘴皮子功夫。
“另外天亮了再动身。”他又加了一句。
“行。”
可她越是应得干脆，反倒让陆时沛更不放心了。他又对着姝言栖说着，“明天我会调两人过来。明日他们两人跟着你，一人在前头望风，一人在后头跟着，若情况不对，就撤。”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若再讨价还价，明天就谁都别去。姝言栖这回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陆时沛这才转身出去了，
纪文书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着说了句，“姑娘，你明天可千万小心。我就在县衙守着，哪都不去。你要是有事，就让衙役过来报个信，我带着人过去接应你。”
“知道了。你把我给你的那几页验骨格目再誊一份，备着。侯府要真来硬的，一份藏县衙，一份你贴身带着。”她吩咐完，便让他也回去歇息了。
他们走后，言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验骨的工具、铜镜、铁签、手锯、量尺、白布、棉花，还有那本册子。她从包袱里翻了翻，又找出几截新买的红绳，剪成小段，准备明天做标记用。做完这些，她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了灯，躺到了床上。此时夜已经深得没边了。
困意马上就涌上来，意识也很快沉了下去，像坠入一片很深的水里。她在水面上漂着，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就在这时有一道影子从上方缓缓落下，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那影子跟她离得极近，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鼻尖。一股极淡的冷香将她包裹住。
一双手渐渐从雾中伸出来，极轻地抚上她的脸。那手指冰凉，贴着她的皮肤细细摩挲，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能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是释然。而后整个人便像一缕烟消散了。
第二天辰时，姝言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脸，脸上还留着那种凉意。
她摇摇头没在多想，穿上衣裳，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下了楼。
楼下只有纪文书一个人坐在那里，桌上摆着早饭。陆时沛不在。姝言栖随口问了一句，“陆时沛呢？”
纪文书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大人他……天没亮就出去了。让我跟姑娘说，侯府那边他去了，让你……万事小心。”
姝言栖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再追问。
只让纪文书去把昨天挑好的两个衙役调过来。纪文书点了点头便出去了，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都是面生的。
纪文书解释，“大人昨晚就安排好了，说今早会有两个人来听姑娘调遣。人我试过了，老实，可靠。”
姝言栖“嗯”了一声，心想陆时沛这人昨晚看着不情不愿，结果转头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她低头咬了口馒头，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饭后，纪文书去了县衙。姝言栖则带着两个衙役直奔侯府老宅。路线还是昨天那条，从北墙翻进去。
刚落地，暗处一道视线就朝他们扫了过来，像一尾蛇从草丛里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