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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言栖丝毫没有察觉，只觉后颈那撮头发没来由地一颤。
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息，便像影子一样缩了回去，再无声响。
刚进来没多久，姝言栖便开始带着人往后院的那片梅林走。天还早，老宅里雾蒙蒙的，草叶上还全是露水。
一名衙役在前头探路，另一名则在后面垫后，三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中途，姝言栖还顺便把昨天没查过的地方一间一间地翻，结果翻了小半个时辰，都一无所获。
最后，她走到了后院，看着那一大片野梅林。梅林里的树大多都是半死不活，枝干虬曲，如今不是花期，梅树上的叶子也稀稀拉拉的。林子里光线也很暗，明明是大白天，却阴沉得厉害。
她带着两人走了进去，脚下踩着的腐叶已经软的发烂，一脚下去能陷进半个鞋面。林子里也到处是枯枝和断木，稍不注意就能被划了脸。
姝言栖带着他们走了两刻钟，突然发现有几十棵梅树却长得异常好，叶色浓绿得发黑，枝头上的嫩芽挤得密密匝匝，连周围地上的野草都比别处高出一大截，青翠得有些打眼。
她蹲了下来，捏了一撮树根附近的土。泥土颜色已经偏深褐了。
“有些不对劲。”
说着，她把土放在鼻尖一闻，一股子腐败的酸气铺面而来。
寻常人可能觉得这无非就是烂叶子腐烂的味道，可她清楚这不是普通烂叶子的味，是尸解液长年渗透进土壤之后才会有的那股陈腐气味。
“拿锹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那两名衙役说着，又伸手指了一个地方，“这里挖。”
两名衙役就这样你一锹我一锹地挖下去。第一棵梅树下挖到两尺深的时候，再往下挖，没过多久铁锹就碰到了硬物。
他们便放慢动作，改用短铲一点一点剥开泥土。一块块碎陶片先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块烂了大半的粗布，再往下，一截灰白色的手指骨从土里刺出来，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姝言栖走过去蹲了下来，用带来的小铲慢慢拨开那截手指骨周围的土。土质松软潮湿，一拨就散，骨头上缠着几缕黑乎乎的头发。她动作极轻，像在揭一层蒙了许久的画。
头骨露出来了，半边埋在泥里，半边朝着天，眼洞里填满了腐泥。继续往外清，肩胛、锁骨、肋骨，便一截一截地露了出来。
这具尸骨侧身蜷在树根最深处，双腿弯起，双臂向上伸展着，像是被人埋进去之前，还在往外爬。梅树粗大的根须从她的肋骨之间穿过去，又绕着她的腿骨缠了两圈，像是要把她永远钉在土里。
“继续。”姝言栖继续说着，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涩了。
闻言，阿东和阿贵挖得更卖力了。周围的土被翻开，那股腐臭气随着周围的土翻开，味道越来越浓。
第一棵挖完了就换第二棵。结果没过多久又挖出来了第二具。
……
第三棵树下挖到三具。第五棵树下又挖出一具。
两人挖到后面，干脆连铁锹都不用了，直接就是跪在地上用手刨。等到了晌午的时候，整片梅林已经被挖得七零八落，十五具尸骨横七竖八地摆在草堆上。
“十五具。”姝言栖站在挖开的土坑边，一处一处数过去，“这林子里埋了十五个人。”
她缓缓地蹲下来，用刷子把最上边尸骨上的尘土清理干净。尸骨上的衣裳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深褐色的麻衣布料残片，上头还点缀着几颗小珠子。
跟这具尸骨一起出土还有一只细小的银耳环，样子已经发黑，但款式还是大概能辨得出。应该不是值钱的物件，因为是那种街边铺子里随处可见。又一个穷人家的姑娘。
姝言栖蹲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这些人的年纪，和井底那七个一样，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
有的尸骨旁边还带着钗子，钗头已经锈成了绿色
有的手骨腕上还套着廉价的铜镯子，镯子上缠着几缕腐草
有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她们身份各异，死法各异，但都被埋在了同一个地方。
埋得也都不深，开始是单独，但到后面，有的甚至两具叠在一起，像是被人匆匆掩上，连坑都懒得挖。
加上枯井里那七具，刚好二十二具。最早的骨头颜色已经发暗发青，骨质变得也易脆，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出粉末。这是死了至少二三十年的人了。
姝言栖一具一具地看过去，不多时，她便蹲在了最后挖出的那具尸骨的旁边，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具尸骨，那具尸骨很小，小得像个小孩子。
她拿手比了比尸骨的长度，又摸了摸她的耻骨，在心里大致推测了一下年龄。
“十五六岁。她死的时候，估计大概还没有裴漱玉被关进囚房时大。她右手臂骨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痕，这已经是属于伤到了骨头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白骨，忽然想起以前在其他仵作口中听到的一句话。
人死了就只是一具骨头，没那么多讲究。
但她觉得不是。人死了之后，骨头上会留下很多东西。刀痕会留下，捆绑留下的旧伤会留下，饿出来的骨蚀会留下。恨也会留下。
那么多姑娘的恨，就埋在这片梅林底下，被梅树的根须缠饶着，一年一年皆是如此。就这样如此往复，梅树每到季节都会开出一树一树的花。属于她们的花……？
她缓缓抬起眼，望着这片梅林。风从树梢头穿过去发出呜呜地响声，像极了哭声？也像极了喊声？
“加上裴漱玉。”她开口说着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一共二十三条人命。这哪是侯府梅林……这是分明屠场。”
姝言栖缓缓站起身来，腿因为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她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转过头来，看向身后那两个早已面无人色的衙役。
他们的铁锹还插在土里，人已经退了好几步，像是一刻也不敢在那些骨头旁边多待。
“把土填回去。”姝言栖说，“尸骨一具一具抬出来，排好，用草席盖上。等人来运。”
她走到最近那具尸骨跟前，蹲下来，把滑落在一旁的头骨轻轻扶正，用白布把尸骨上露出来的部分盖住。
阳光穿过梅树稀疏的枝头落下来，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到那些白骨中间，和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守着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裴延庆……？这一切都是裴延庆……？
这些女孩，这些命，这满梅林的骨与血。她要让这个人上公堂，要让他看看自己脚下踩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