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拿起册子翻开一看。最先入眼的是后半本,上面写的是魏氏的字,他在之前她自己所写的供词上见过这字,清瘦,冷峻。
继续往前一翻,纸色就陡然一变,他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
前面的是一些簪花小楷,记的是更早的年月,哪一年谁没了,哪一月西跨院的灯灭了,哪个姑娘暴病,抬出去时掉了一只鞋……字迹娟秀,可记的事却是冷,像拿刀一笔一画刻的。
他边看着又边一页页地往前,前面翻完后,又一页页地退回后半本。两本血账被缝在了一处,他这才看清,这是两代人,隔着二十年,一笔一笔续下来的同一本账。
他继续往后翻着,翻到最后一沓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上面的纸是最新的。
抬头第一行
“能翻到这里的人,便是看懂了这盘棋的人。”
两个人凑着一盏灯,同时低下头去。
有些话,我活着不能说。等我死了,由这本手册,替我说。
【来处】
我娘生得好颜色,被裴弘糟蹋过,也被裴延庆糟蹋过。而我是她带出来的孽种,爹是哪个裴,没人说得清,我也不知道。
而我嫁的那个男人……可能是我大哥,也可能……是另一种可能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
我娘在临死前,幕临了老侯爷的口气以及字迹留下了一道遗命对外称我是远房表亲留下的孤女,记进裴家,养到十三岁,再依这到遗名,嫁与裴延庆做正妻。
她用一封假遗命,把我堂堂正正送进这座吃人的宅子,她要我活着,替她们,把这宅子连根掀了。
她要的是复仇,是把这些丑事捅出来,是让整座侯府跨掉。而我要的是整座侯府血脉断绝,分崩离析。
而裴延庆什么都不知道。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自己其他知情的人也早已经离世,只要我不开口,他到死,都不会知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来了。
……
而看到或许是我爹的,又或许是……的时候,陆时沛捏着纸页的手,停住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公堂上那三句耳语,凭什么能把一个活人当场逼疯。
现在饶是他都觉得有点过于恶心。
继续往下看。
……
【我的罪】
我在这座宅子里三十年,管了二十年后院,也替他们父子收了二十年的烂摊子。
名册是我管的,人是我安排着处理的,井是我看着一筐一筐地土填上的。二十二个姑娘,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亲笔誊上去的。
我不是干净人。我手上的血,不比裴延庆少。
这一条,我不抵赖,也不求谁原谅。
……
顿时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时沛转头看像了姝言栖,开口问道,“所以那本册子上的名字都是她亲自写上去的?”
姝言栖看着那页纸,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她在罪里。给她们,留了名。”
姝言栖没替魏氏辩一个字。因为亲笔誊名是真的,手上的血也是真的;可二十二个本来连名姓都不配有的姑娘,因为这双沾血的手,在七十年后,一具一具,有名有姓地见了天。
“那她为什么在堂上说谎?”
“因为攻心。”
“……”陆时沛顿时不说话了,只低着头继续往下看着。
【漱璋】
漱璋不是我生的。
三十年前,裴延庆玩腻了一个姓沈的丫鬟,命我去处理。我赶到时,她只剩一口气,可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在跳的胎。
我把那孩子从鬼门关前抱了回来,对外称是我所出,记在主母名下,一养二十年。
我没能救下他的娘。
这一笔,我欠他二十年,到死都还不清。
而当年抱他回来,一半是怜我在那丫鬟身上,看见了我娘,另一半,是我存了私心,这是一颗完美报复裴家的棋子,裴家欠下的,总得有个流着裴家血的人,亲手来讨。
漱璋,娘对不住你。娘救了你,却也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一枚棋子。
你若恨娘,娘受着。你若不恨就替你那苦命的亲娘,好好做一个人。
别做裴家的男人。
姝言栖看到这里的时候把手伸进袖中触摸着那根素银簪,没有说话。
【漱玉】
漱玉是庶出,她娘去得早,是我抱到膝下养大的。她管我叫娘,叫了十九年。
可最后,在亲手把她送上路的也是我……
在把她拉推进井里的前一晚,我最后去看了她一眼,她那个时候拉着我的手,叫了我一声“娘”,她问我为什么。
我没敢答。
而也就是那一声“娘”,让我把三十年没敢想的事,全想明白了我救得下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却要亲手杀死一个我养大的女儿。
这侯府再不毁,天理难容。
信上一句辩解的话都没写。她到底是连给自己辩解一句都不肯。姝言栖只是静静地看着,也不打算替她补。
因为这叫了十九年的娘和承认的罪名都白纸黑字地压在那里,硌着,不勾销。也勾销不了。
【局】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装的,为的就是等一个真正能看透这个案子的人,敢碰这个案子的人。
而现在我找到了。
因为在不久之前来了一位仵作硬说要查裴漱玉的案子。我起初还以为,又是空欢喜一场。可是当我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看着她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但我不确定她敢不敢继续查下去,所以我不能暴露,我只能继续装。
背地里我安排好一切线索,让她起疑心,又尽力阻止她办案让她肯继续查下去。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局里,但这还远远不够。我见过太多太多最后因为权势倒在天亮前。所以我还要下一子,小鹊。
我引导故意透露小鹊的位置,让她们去找她。但她们不知道只要她们一走,我就会离开杀了小鹊。她的死是我确保那些人能继续查下去的最后最后一子。
最后我成功了。案子在她的推动下逐渐有了新的进展。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离复仇不远了。
……
我今天收到消息,明天她们就要审我了,真好啊……快了。
当天夜里我把剩下的证据,以及我的后手牌全部打了出去。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东风。
……
但现在还不能急着落子,她们还只查到表面。不急还早,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了。等自己把自己磨成最不起眼的半子。
等她们查到全部。等她来找我。
等开堂那一日,由我的口,把裴家两代人、七十年、二十二条命,一桩一桩,钉死在公堂上。
……
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留了最后一子,是漱璋。
在杀他妹妹的时候,我故意让他窥见一角,让他成为这个案子不可或缺的一环。在加上我在他小时候就已经把种子在他心里悄悄种下。
只要再经过简单地引导成功他就能成为我复仇路上最重要的刀。
我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一定会亲手把父亲的罪证捧上公堂。也许裴延庆到死都想不到,送他上路的,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是他当年要一并杀掉的那个孩子。
我娘下了半子,现在到我补上那半颗棋子了。
天,我赢不了。世道,我赢不了。可裴家这一局——我赢了!我赢了!
至此以身入局,胜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