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非死不可】
我必须死。
我是裴家的罪证,是悬在漱璋头顶的一把刀。我活着一天,他就永远是罪妇名下的儿子、帮凶养大的世子,永远抬不起头。
我死了,旧事随我入土,他才能干干净净地,做他自己。
何况,那二十二个姑娘在等我,漱玉在等我,姓沈的丫鬟在等我,我那苦命的娘,也在等我。我也累了。
这笔账,我得自己下去,跟她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
看到这的时候陆时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姝言栖一把拉住他,朝他摇了摇头,“随她吧。”
“你……?”陆时沛满脸惊愕地看着她。
“我答应了。所以随她吧……我之前试图劝阻过,但她早已经心存死志。救不回来了……”毕竟她没办法救回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继续往下看吧。”
见此陆时沛只好继续往下看
【给翻到这封信的人】
我知道你听见了,也看懂了。
多谢你,没有拦我。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人懂你为什么非死不可,够了。
替我看着漱璋,别让他学他父亲。
也替我看一看。往后的世道,女子是不是真能先做一个人,再做别的。
魏氏绝笔。
陆时沛合上册子,掌心压着封皮,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是读律例长大的人,信的是查清、对质、明正典刑。
可这会儿只觉得喉咙发紧,这册子上的两代人,在王法照不到的地方熬了几十年,一个把女儿生下来当刀,一个把自己做成最后一颗子,自己给自己设了一座公堂。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杯中茶水,才抬眼问了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下棋的人。”陆时沛的声音略微显得有些迟顿,像是还没准备好该怎么说,结果话就先说了出来,“知道这一切。知道她……根本没打算活。”
话刚说完,霎时间灯花爆了一下。
姝言栖没马上答,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像重新走回那间冰冷的女牢。
“之前,第一次去大牢问话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前堂。而我大牢里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本来应该是我去找她的,并且我是临时起意。她不可能知道我那天去找她。
直到后面我才知道,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去找她,但是她算准了我一定会去。因为我们少证据。
想要进一步定裴延庆的罪,她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从被关押开始就就坐在那道光底下,等我。
而当我刚进去的时候,她开始还在装,但直到我报出了那二十二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变的兴奋和激动死。她开口问我,是否都查到了。当她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到时候,才肯把全部的事情依盘拖出。”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姝言栖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盏,开始重头给他讲起,从最初的裴漱玉一案——血书线索——丫鬟小鹊——小鹊的死——妆匣的线索和册子……等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都有她的棋子。
陆时沛则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今天退堂的时候,她托我去侯府佛龛的观音像下找东西,最终找到了这个——”
姝言栖说着就举起了那本册子,“之后我拿着册子回县衙找她,她却把册子交给我处理,让我带回来看。”说到这,姝言栖突然一顿,“最后她还拜托了我几件事情……我答应了。”
“就这些?”
“嗯……就这些。”姝言栖抬眼看着他,“她怎么走到这一步,她娘是谁,她这二十年手上到底沾过什么。这些她当面一个字都没讲。只让我回客栈关起门看。”
“而现在,那些问题的答案全在这册子里面。
她还说有些东西落在纸上,她写得出来。可当着我的面,她说不出来。”
一本册子便是全部。便是她的一生。他们现在所翻过的每一页,看过的每个字都是一个人的一生,有苏氏,有魏氏,有其他女子。
陆时沛的指尖在封皮上停住了,他看着那本册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姝言栖见陆时沛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还以为他还没缓过来,“你……??”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会。
直到陆时沛听到姝言栖的叫喊声,这才缓缓把自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继续说。”
姝言栖见他那副样子最终没在说些什么,
只得继续往下说着,“她说她挑的既是能替她翻案的官。也挑的是一个能懂她为什么非死不可、又肯不拦她的人。
那么多人,个个想扒开她的嘴。就我一个,把掀到一半的帘子,又给她放了回去。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审她的人。
后面我再看着她那副样子,劝说的话语最终也只停留在口中。我救不了她。”
陆时沛依旧沉默是金,他现在也终于明白里过来为什么姝言栖要拦他了,那个人连死,都得这样算进去。
她只要一个人替她收局,多一个,她都宁可把这一切烂在肚子,直到带进棺材里。
姝言栖则坐在一旁没在继续说下去,只缓缓端起手中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
不多时茶盏早已经空了,里面的茶也早就已经凉了,在姝言栖讲述的过程中,在陆时沛的沉默中,在迟来的公道中。
陆时沛见到姝言栖手里的茶水早已空空如也,便提过壶,把姝言栖手里的茶盏要了过来,给她盏中续了点热水。
又放回她的手掌心,动作仍显地有些笨拙,茶水仍在杯中晃了晃,好似还没缓过神来。
“我不认同她的这条路。”他低声道,“裴漱玉那样的命,不该是棋盘上的子。”
“可我也没法站着说风凉话,因为这王法晚了二十年才到梅林。可要是永远到不了呢?那是不是每一个魏氏,都只剩这一条路?”
姝言栖双手拢着那盏热水,低头喝了一口。
“所以更不能让下一个魏氏,只剩这条路。”
陆时沛抬眼,眼底那点迷茫已经烧尽,只剩一种很硬的东西,“她们等不到的公道,我们得让它,快一点到。”
“漱玉的债,我不替她勾销。”姝言栖放下杯,语气平淡道,“但她托我的事,我照做。”
不原谅,但承接。这是她自己选的。
两人当即对着册子定下了处置,涉魏氏身世、涉漱璋来历、涉侯门乱象的页子,全部封存,一个字不外传如果传出去,裴漱璋恐怕活不成,魏氏拿命护住的东西就全废了。
定完处置,还没完俩人还得整理内容。
“别愣着了,动手吧。趁夜里,把这本册子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