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两人就这样一股地把册子摊开在桌面上。
册子里面的散页,还有夹在里面记录的与世家以及和其他官员秘密往来流水的账目,都被单独拿了出来,在灯下被分成了三摞。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开始分工,对其进行整理。
姝言栖按“人”归。
她是仵作,习惯对着骨头说话。
她把里面每一个死去的名字,都单独抄录并且都在旁边标注、何年、何种死法,一个萝卜一个坑,抄得丝毫不差。
里面很多有些名字是在哪二十二位姑娘之外的,而有些则是二十二位之内的,但就算除去二十二位中的名字其他零零散散也有七八人,如果在加上之前的二十几位,数量更是惊人的恐怖。
而另一边陆时沛则按“罪”归。
他是读律的,每翻一页,便在另一张纸上落一条。哪桩能入卷、对应本朝哪条律、哪处要调三十年前的勘验旧档来比对字迹。都明确的标注了出来。
两套法子,一套管死的是谁,一套管怎么偿命,在同一张桌上,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两人谁也不多话,她递一页,他接一页。不多时便很快整理好了。
整理好的文书被分为三摞。
第一摞,是要送往大理寺、钉死罪的。
第二摞,是要封死的。
魏氏的身世、苏氏、漱璋的来历、那桩父子共妻的乱象全在这一摞。
“这些若交上去,裴延庆的罪加几等,她的来历也能写进卷宗。”陆时沛捏着那叠纸,看她,“真封?“
“封。”姝言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拿一条命,换裴漱璋做个干干净净的人。我们不能替她掀。”
陆时沛见此没再多说,只是取了封纸,将那叠页子一张张理齐,缄了。姝言栖伸出指,在未干的封泥上,轻轻按了一个指印。
两枚印,一个是官,一个是仵作,共同把这桩最脏也最疼的秘密,封进了纸里。
第三摞,是要带走的。
册中夹的那沓往来流水这些年与侯府有染的人名,银钱,送人的账目都姝言栖一笔一笔单独抄誊副本。誊到后几页,她笔尖慢了下来。
“你看这儿。”
陆时沛凑过去一看,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去,“这些名字的线头,在京城。”
“没错,不过都是一些官员的打点。应该跟上一任县令有关系。回头让纪文书查一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嗯。”陆时沛应了声。顿了顿又开口说着,“你这份在抄录一份,留我这。”
“好。”
……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了。
姝言栖见理得都差不多了,这才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素银簪。
她没把它搁进任何一堆卷宗,只找了块软布,就着灯一点一点擦净,收进随身小匣,贴身放好。
有些东西进不了公门。但这根簪子,她得亲手交到那孩子手上。
夜更深了些。
姝言栖看着那根簪子还在脑子里还在想要不要跟陆时沛说?
说?还是不说?纠结了许久
最终她扣上匣子假装,像是顺口提了一嘴,想试试他的反应。
“漱璋我带在身边。魏氏托给我了,他现在这副样子,身边得有个人。”
“不行。”
陆时沛答得太快了,快得自己都顿了一下。
姝言栖抬眼看他。她虽然猜到陆时沛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反应那么大。
说没有一点惊讶是假的。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了,“一个年轻男子,日日跟在你身边,成何体统。”
“可是我答应了魏氏。”
“二十多岁的人了,要照顾也轮不到你照顾。”
“可是……”姝言栖见此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行。”
姝言栖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可这一看,她忽然品出点味儿来。倦了一晚上的心莫名一松,她也不急,手肘往桌上一支,慢悠悠瞧着他,等他下文。
陆时沛被她瞧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脸一板,开始摆道理。
“一个年轻男子,成日里跟在你身边,男女授受不亲,像什么样子。”
“哦?”姝言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大人这会儿倒记起男女大防来了。深更半夜在我屋里对卷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提?”
“……那是公务。”
“带他也是公务啊。”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被问得一噎,答不上来,只好硬拐,“……总之不行。他是待罪开释的身子,案子刚了,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跟着你这个仵作,目标太大,平白惹闲话。”
“哦。”
“再者你出门是去验尸翻骨的,蹲下去就是半天,分得出神照看他?”
“哦。”
“让他跟纪文书,他能照看看他。更何况纪文书那儿案卷堆成山,正缺个抄录跑腿的,人有活干,心才不往死胡同里钻。
他一个侯府养出来的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跟着你风餐露宿。到底是他照顾你,还是你照顾他?还有住店,车马,通关核验,处处要上册子,多他一个挂在你名下,文书都不好做——”
他一口气列了七八条,条条是公事,条条理直气壮,说到后面,连自己都快信了。
姝言栖什么都没说就撑着下巴听着,然后一声接一声地“哦”着,尾音还慢悠悠往上挑,听到后来,眼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陆大人。”她终于打断他。
“……何事?”
“你说了这半日,又是大防,又是名册的。”她微微偏头,声音放轻,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口递,“可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像是在排人手呢。”
陆时沛执笔的手,僵了一僵。
“那像什么。”他梗着脖子,嘴硬地说着。
“倒像……”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眼看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才轻轻把话撂下,“倒像是不大情愿。”
“胡说。”他答得飞快,“我有什么不乐意,我是就公事论公事。”
“是吗。”
“自然。”
“行啊。”姝言栖好整以暇,忽然往前凑了半寸,烛火被她带得一晃,“那陆大人跟我说说。你这模样,是不是吃醋了?”
“噗——!!”
陆时沛刚端起茶想压一压,闻言差点呛住,耳根“腾”地烧红一片。他把盏一放,神色绷得跟在堂上断案似的,“一派胡言。我吃哪门子的醋,荒唐。”
“不承认?”
“无可承认。”
“也好。”姝言栖点点头,一脸我懂了的神情,不紧不慢地抛出最后一句,“那要是,我一定要把他带在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