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张了张嘴。
“那一肚子的男女大防,目标太大,文书不好做”,在这一句话面前,都齐齐卡了壳。
她一定要带,他拿什么拦?再拦,可不就当真坐实了那两个字。
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没憋出来一个字,只得偏过头,假装去理那沓根本没乱的流水,耳尖红得几乎可以煎鸡蛋。
姝言栖瞧着他这副张口结舌避而不视的模样,心里那点憋了一晚上的闷气终于消散了。从等你多久都可以,到你希望我对谁都这样,她连输了两局的场子这回总算是痛痛快快地找回来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感觉偶尔逗一逗这人似乎也不错,至少还挺好玩的。
反正现在姝言栖的唇角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但又看着他那副样子囧迫的样子,索性也不赶尽杀绝,她端起茶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罢了,不逗你了。”她叹口气,像是做出多大让步,“那让他跟纪文书吧。”
陆时沛这才回头,“……你答应了?”
“陆大人理由这么周全,又是大防又是文书的,”姝言栖眉眼弯了弯,笑了起来,“我哪儿敢不答应。”
她是真笑出了声,眼尾微微弯下去,灯下那点冷硬尽数化开。
而这一笑便是百媚生,可陆时沛却不这么认为,
直到陆时沛一抬眼,正好撞进这笑里,话头猛地一顿。
他曾以为,笑不过是眉眼弯一弯的事。书上说的倾城一顾、回眸百媚,他却只当是文人笔底的夸张。这一路也见过不少笑,有的端庄,有的明艳,有的似春风过耳,看过便也忘了。
直至她忽然笑了。
唇角先轻轻一扬,眼底那湖静水便跟着漾开,像沉了一冬的花,齐刷刷在你眉目间破了苞。他这才懂了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不是旁人失了颜色,是她这一笑,把人间所有的颜色都借了去,又尽数还作你一人的旖旎。便是空有满纸词句,竟写不出其中万一。
原来百媚从不生于容貌,是她一笑,媚才有了出处。
等他回过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从一开始就没真要争,不过是变着法儿,看他出了这半晌的丑。
陆时沛又气又无奈,可偏偏还发作不得,耳根红的一时半会儿也退不下去。连方才的那一刻失神,也不敢多想。
“不过——”姝言栖放下盏,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带不带的,原也不打紧。只是我方才恍惚听见,有人自己说的——“你身边,有我就够了”。那既然陆大人一个就够,旁人跟着,也确实多余,是吧?”
“……”
陆时沛彻底没了声响,只得闷头收拢卷宗,动作快得像在跟那叠纸赌气似的。他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更红了些。
但脸色依旧面不改色地说着,语速也纹丝不乱,“……我说的是办案人手。有我统一调配,足够,不必额外添人。”
“嗯——人手。”姝言栖点头,从善如流,“那就劳烦陆大人,把这人手,安排到纪文书那儿去好了。”
“……嗯。”
好了一会儿,陆时沛硬是把话头扳了回来,他可不敢在这个话头多待,索性话锋一转,声音里还带着些不自然,“说正事……说正事。”
他轻咳了声,那番尴尬的眼神眼神,开始逐渐沉下来,
“裴延庆判是判了,可是还没完。”说着,陆时沛的指尖便在桌上轻轻敲着,“之前我们在堂上难的是定他的罪,但现在罪证如山,他翻不了。
难的地方就从怎么给他定罪转到了,这案子的外头。怎么让这个罪定下来。”
姝言栖看着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也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那点因逗他而生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平津侯已经有七十多年,攀着这棵树的,可不止曹文奎一个。”说道这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里面有牵扯世袭的勋贵、这些年替他压过状纸的官、和侯府有银钱人情往来的人家。还有被裴延庆提携过的门生。
而今天我堂上那几句话一出口,等于当着满城的面,把这整张网掀了。
而那些人可不会在公堂上跟我论输赢。”陆时沛扯了下嘴角,“他们会在京城,在朝堂上,跟我慢慢算。”
“你是说,你僭越的事……?”
“是。也不是。”
“毕竟裴延庆,你今天也看见了。斩是判了,可人还押在死牢里离秋决,满打满算,不过几日的时间。”
姝言栖顿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一幕,“那个不可一世的平津侯跪着爬过来,只求一个到底是谁的答案,被一句你不配知道堵回去,抱着头缩在墙角,翻来覆去念不可能的场景。”
“不过他疯归疯,心里却是一点都不糊涂。这种人可不会伸长了脖子等那一刀。落下来。
京城那边一堆人想保着他。平津侯七十年,可不是他一个人在富贵。袭爵的宗亲、联姻的故旧、被裴家提携过的门生、替他压过状纸的官,一张网,不知织了多少的人。他这一倒,网上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姝言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会想办法保裴延庆?”
“差不多,这个从当初文书刚进京城,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就可以看出来,那个时候都跳出来了一堆人,更别说现在我僭越提审了。消息只要一传入京城。到时候想再斩他就难了。
当然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们还在跟时间的赛跑,得看是裴延庆要被处死的消息先传到朝廷,还是我的结案文书和裴延庆的问斩时间先到。”
说到这,他便没在说下去低头思索着什么。
“皇帝那边……怎么说?”姝言栖低声道。她昨天听纪文书说陆时沛事的时间就留了个心眼,文书进京城,朝堂之上都炸开了锅。
可宫里的那位什么反应?圣旨不批也不驳?一句话也没说?再者参他的折子递进宫去,如石沉大海,不批,不驳,也不问。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