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之上,一时死寂。
陆时沛却低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重新抬头,目光从那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是前所未有地镇定。
“也许你们说的都对。那些……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她,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陆时沛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可这些,统统是那些东西、是你们塞给我的假象。”
“但我却差点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是真的。”
“而你们,不过是些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意识。左右不了我的情感。”
“再者,她不会是她,也不会变成她。”他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疑,“至少现在不是。她就是她,是我亲口答应过的那个人。”
“你说我的心是空的。对,起初它是空的。”陆时沛一字一顿,“可现在,不是了。”
“我答应过她,会回去。我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属于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找,不劳你们施舍。”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直直逼视面前那人。
“陆时烬,你给我听好了。”
“我不是你们。我叫陆时沛。不叫陆时烬,更不叫陆沉舟。”
“无论你们是谁、是我哪一世的鬼——”他声音沉重地砸在心镜湖的碎镜之上,“想要我的身体尽管来拿。我,都不会放弃。”
两名面具男子静静看着他,面具上没有怒意,那份冷嘲反倒一点点缓和下来。面前那人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微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
“……还算,有些长进。”
话音未落,不待陆时沛再开口,周遭一切骤然崩塌。他脚下一空,重重一坠,再一次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心镜湖。
……
“咔——”
客栈里,两盏燃到尽头的灯,齐齐爆出一个灯花。
天将明未明,窗纸泛出一线青灰。
姝言栖猛地睁眼,心口起伏,后背沁了一层薄汗。她在黑暗里躺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什么都没有却只感觉微微发烫。
那梦太真,真得她再无半分睡意。她披衣起身,就着盆架洗漱,抬眼够过架上那面蒙了薄尘的铜镜,照例挽发。
木梳才划过一半,她的手,骤然就顿住了。
镜中——
她的鬓边、肩头垂落的发里,竟不知何时,白了几缕。
雪一般的白发,夹在这一头乌黑的秀发之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姝言栖怔怔地抬手,捻起一缕。指腹触到的发丝、微凉,是真真切切的白发,不是梦,也不是灯影。
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像有什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寸寸地白、一寸寸地换,而她这个活人,反倒最后一个才知晓。
她忽然想起梦里心镜湖上,那两名女子。
想起她们披散满肩头的青丝,那青丝如雪一般,三千丈白,没有一丝杂色。
那时她只当是梦里的怪象。
可此刻,指间捻着这缕白发,她的呼吸,一点点滞住。
这白,竟与她们发上的白,分毫不差。
一样的雪白,一样的毫无活气,仿佛她鬓边这几缕发丝不是自然变白的,倒像是从那两个人身上、从那片碎镜最深处,悄然落进了她的发里。
到底是那片湖照见了尚未发生的事,还是她直到此刻,才看清一桩早已发生、却被自己漏掉的事?
铜镜里,那张与梦中人一模一样的脸静静回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一时读不懂的惊涛。
隔壁,陆时沛几乎同一刻从案上惊醒。他怔怔坐着,烛火在眼前跳,半晌,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一下,一下,跳得沉稳而有力。
“是空过,可现在不是。”
窗外夜色将褪未褪,两家屋舍隔着一堵墙,一盏灯灭,一盏灯残。
心镜湖上的裂痕无人知晓。可有些东西,已从那道裂缝里,悄无声息地,漫进了人间。
……
姝言栖在铜镜前坐了很久,神情有些恍惚。
不多时她缓缓起身重新绞了帕子,把脸又擦了一遍,冰冷的触感贴近皮肉,瞬间就把刚才的那点恍惚给压了下去。
随后她又重新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开来。
梳到后颈的时候,梳齿顿了顿。她发现那里也有头发变白了。
但是她却没有去拔那几缕白发。
仵作的手最懂“征象”二字。身上起了变化,拔了、掩了,那不叫处置,叫自欺。
她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把那几缕雪丝轻轻挑起,全都一一看过去,鬓边四缕,后颈五缕,发丝质感跟之前别无二致就是白得干脆,毫无转圜。
她默默记下数目、位置,像在格目上记下一处来历不明的伤痕。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一路从清溪县想到梅林——验骨、开棺、登公堂、入死牢,多少个通宵,竟想不起是哪一夜、哪一瞬,头发悄悄换了颜色。
此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也望着她,眼底还压着没散尽的惊涛。
许久,姝言栖摇了摇头放下那缕白发决定不在去想,她取过一根素色头绳,将鬓边、后颈的雪丝连同乌发一道,齐齐挽进髻里,盘得严严实实的,
挽好了,她伸手去往旁边一摸。指尖最先碰到的,是那支赤金梅花簪。她看了看那支赤金梅花簪。
金簪压手,上面的五朵梅花大小不一,有的盛放有的含苞。她鬼使神差地拈了起来,簪尖都凑到了发边。
却顿住了。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那点赤金太亮,亮得扎眼。她盯着看了两息,到底把它轻轻放了回去。
她的手越过它,从奁子最里头,另摸出一支木簪。
也是梅花的花样,不过却是木头削的,不上漆,素面朝天的。这是她前些日子在街上重新买的。赤金梅花簪太招摇,她便寻了支一模一样花样的木的,平日里挽发用。
木簪横进发髻,一别,一压,低髻盘得严严实实地,一丝白发也不外露,好似把昨夜的梦、满湖碎镜、雪发的女人、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也一并挽了进去,压在发髻最深处。
等她再看镜里中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个冷净的女仵作,跟之前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倒不是不敢认这些
只是时候未到。如今陆时沛正提着一颗脑袋,跟满朝勋贵赛跑,这节骨眼上,她不能拿一桩自己都说不清的怪事,令分他半分神。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只装素簪的小匣,打开来一看,簪子还在。
这才起身,推开了窗。
清晨的凉气涌进来,县衙方向,晨鼓刚刚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