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转身开门走了出去,刚走到廊下的时候就撞上了陆时沛。
他像是一夜没睡的模样,眼底压着青黑,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发上扫了一圈,顿了顿。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问对方昨夜睡得好不好、梦见了什么。
有些事,他若肯说自会说,她若肯讲他也从不来逼。不必点破。
“怎么发髻挽得这样低。”
“风大。”
他没再问,侧身让过,姝言栖走过的时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厨留了粥,趁热。”
“嗯。”
两人就这样错身而过,谁也没再回头。
——
接下来几日,整座县衙像一架上弦的弩机,昼夜不歇地紧绷着。
但实际上忙的却是陆时沛和纪文书。结案文书要一式几份地誊、录、用印、画押;二十二具骸骨的勘验格目、人犯亲供、魏氏伏辩,要一份份核对、封缄,走加急驿路往京里送。
到了后面。陆时沛索性直接住进了县衙,白日里见客议事,接百姓递上来的状子、坐镇公堂。
夜里就,就着一盏灯一边接暗九的驿报,一边拟他那道自请处分的折子,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纪文书更是连轴转,两双眼熬得通红,嗓子哑得跟好几天没喝过一口水,抱着卷宗在廊下跑得脚底生风。还得兼看着一个人。
裴漱璋被纪文书按在案头一角,抄阅着卷宗。
那孩子起初连笔都握不稳,字更是歪歪扭扭地,纪文书也没空跟他掰扯,只是让他一遍便抄着那些文书,抄废了就让自己重新换一张继续抄。
一直到了这几日,纪文书见裴漱璋的情况有些好转,便开始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人有事做,眼里那点死灰,才慢慢透出一丝活气。
而姝言栖这边反倒落了几分清闲。
明面上的公文战有那两个人顶着,用不上她一个女仵作抛头露面。可她也没真闲着,把自己关在屋里,将二十二具骸骨的比对底册、勘验原档、格目副本,一具一具重新核过,编号、对名、封签。重新整理。做完还有空余时间则开始着手准备京城的的事则少得开始了解那边基础的情况。
朝堂归他,证据归她。他在前头挡刀枪,她得把身后这半局钉成铁板一块,谁也翻不动。
但有一桩事,她谁也没告诉,也什么都没说。
每日晨起对镜,她都要看一眼发髻深处。那几缕白发不增多,也不转黑,就那样静静白着,像一道横在命里暂时读不懂的签。
心镜湖,在经过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仿佛那后半夜那一场,真的只是场太真的梦。她偶尔会在睡前留一分神,想等等那片碎镜、那两个雪发女子,等那些画面。可直到意识都已经彻底沉下去,也没等到,只剩一片寻常的黑。
她还时不时,会回忆一下之前所见到的画面。想着说能不能把它们一片片的拼接起来。看是否能找到其中的关联,解开这些迷团。可是画面太碎片化了,几乎表明不了什么。
何时能再见?她们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几日后,也许是多年后。也许是永远。
她便不再等,把那张脸、那片湖,连同“青”丝,一齐压进发髻最深处。
桌上的饭,却回回都是热的,有时压张字条,三个字,“早些睡。”
——
又过了几天,到了义冢下葬的日子。
二十二具骸骨,薄棺一具接着一具地,埋进城外新划的义冢地。没名没姓的,便按着勘验编号立一小块青砖,砖上刻着她亲手写下的序号。
那个时候天阴着,但依旧来了不少的被权贵害的家破人亡的乡民,没人说话,只把一张张黄纸往火里送,黑烟直戳戳地往上升去,风吹久不散。
姝言栖则是一身素衣,以仵作的身份,送了她们最后一程。
姝言栖看着她们顿时又想起另一个人。那人早把自己的去处写进了伏辩,城外乱葬岗,最里头一座无字木碑,碑,也不必立。
等人都散都差不多了,姝言栖却依旧在冢前站了很久很久。
——
之后的日子一更是页页地翻着。驿马在官道上日夜狂奔,京里的消息则是一日数惊。
第一夜子时刚过,窗棂无风自开一线。暗九单膝跪在陆时沛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到哪里了?”陆时沛没抬头只是边提笔边说着。
“前几日出的关,换马不换人。今晚入京。可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京城那边已经有几家得到消息了。”
“那家如何?”
“没有动静。似乎并不在意。”
陆时沛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便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暗九应声退了下去。
之后暗九基本都是子时左右进来跟陆时沛汇报情况。
第二日,文书顺利由大理寺那边秘密接头。京城那边表面上风平浪静。
第三夜,死牢内又挡下一拨探监的来人,他们手里提着一盒点了料的点心,陆时沛没声张,只是悄悄扣了下来。
——
第四日,京城。
大理寺那边的邸报还没抄出来,消息就已经先在市井中,午门外、茶楼酒肆间传遍了,说是平津侯在千里外的县衙,被一个奉旨鞫狱的京官摘了冠、削了世爵、判了斩监候。
当天这个消息一出,整座京城瞬间被吵的沸沸扬扬。
朝堂之上更是当天就炸了。
一份抄来的判词在御史们手里传,纸角都捏烂了。有人拍案,“七十多年的勋贵,八议在册,他一个掌刑的官,说削就削、说砍就砍?!”
当日午后,弹劾的奏折递进了通政司,一道接着一道。
“擅削世爵、僭越提审,目无朝廷”,是一道。
“当堂革拿命官,凌辱朝臣”,是一道。
“咆哮公堂、讪谤朝政、离间勋贵”,又是一道。
到后来,索性连锻炼成狱、挟私罗织都扣了下来。
头一回初审文书进京,他们参他,妄议勋贵,有伤国体那时候他还规规矩矩,没动裴延庆一根毫毛。
如今他亲手把这个实打实的把柄递上去。他们便抓住这个机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而其他各部人马,更是急得焦头烂额,其中但凡与裴家沾亲的,有关系的、被裴家一科科提携上来的,更是在这几日不断地往京城赶去。
有人连夜递牌子进宫,有人守在三法司门口打探,更有人串联了十几位勋臣,联名要请八议重议、人犯暂缓行刑只求在秋决之前,把人从刀口底下拖回来。
而三法司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都察院主攻催着重审,弹章一封接一封,刑部尚书称病,门关得死死的,选择两不相帮。
唯独大理寺那头,左少卿把铁案卷宗往库房一抱,当众贴了封条。库房的钥匙更是自己亲自揣进怀里。无论谁来调卷,他都只有两个字
“奉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