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你“报仇。””
顿时裴漱璋擦泪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泪还挂着,苦笑了一下,
“姝姑娘。”他声音颤抖着,“昨天法场上那么多人,我就站在最末尾,我亲眼看着那个人……的人头落地。
现在我娘也没了。我爹没了,我妹妹没了,还有那么多人没了……你让我还能报仇什么……?又还有什么仇可以报……?”
姝言栖说破不点破,换了个话题,“我是替你娘,把她那句话说完。”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也不必知道。”
“你娘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为了报仇两个字,把自己也活成了鬼。
所以她不肯让你走那条路。“姝言栖的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字压在他心上,“那个人已经伏法了,用的是王法,不是你的命。”
“她要你干干净净地,活着。想让你做个寻常人。读书,走路,娶妻,生子,过你自己的日子。”
裴漱璋死死地咬着唇,肩膀一耸一耸,可到底是把那点声音拼命地咽了回去。
“寻常人。”
多轻的三个字。可他知道,为了让他能做这么一个寻常人,他娘把自己那条命都垫进去了。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地,却没人留意墙根下这个抱着一支旧簪、哭得无声无息的少年。
姝言栖等他哭,等了很久,才把最后一句话,轻轻放了出来。
“她还说——”
她的声音,到这里,也低了下去。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能只做你一个人的娘。”
此话一出,裴漱璋便呜地一声,再也撑不住,背过身去,一手撑住冰冷的城墙,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嚎,也没叫,只是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终于断了的弦。
他想起那么多个晨昏定省,他娘端坐在正堂上,受一屋子人磕头,眉眼冷得像冰,想起她对他永远端着主母的架子,话不多,夸他一句都难,他小时候还怨过,怨娘不亲他、不抱他、不像别家的娘那样把儿子搂在怀里。
现在他明白了,他就算是再傻也该明白了。
姝言栖所说的话,加上簪子。在加上之前的一切。
“原来不是不亲。是她不能。他怎么这么傻,怎么没早点明白……但现在没机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抖才渐渐地平息了。
裴漱璋用袖子把脸抹净,转过身来,眼睛通红,人却像是从那一场大哭里,被掏空又重新填过一遍。
姝言栖抬眼,正视着他。
“裴漱璋,我再问你一遍。”
她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你娘的话,是她的请求,不是你的枷锁。这世上没有谁,能拿一句“为你好”,就替你定了往后的路。你娘不能,我更不能。”
“你若不愿跟我们走,我绝不强求,也没人会说你一个不字。”
她说着,又把他重新拉回到城洞门口,抬起手,缓缓指向他身后。
少年顺着她的手,回过头。
城门洞外,那条北去的官道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静静地分作了两头。
“往南,”姝言栖继续道,“出了省,水路陆路都通。你改个名,换个姓,寻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从此你去了哪里、做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再找得到你。你娘留给你的盘缠,够你安身。”
说着,她的手,又缓缓转向另一边。
“往北,则是按照你娘的要求,跟着我们,进京城。”
“我们后面所遇到的风险会更多,搞不好会丢了性命。
……”
说到这,姝言栖停了下来,把手收了回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往南,是你一个人活,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往北,是跟着我们,去看一看。但是可能有生命危险”
“走哪条,你自己定。”
——
若说之前裴漱璋答应姝言栖会跟着他们走。那可以说他说被情绪影响了而做出了选择。
但眼下权衡利弊之后,他的答案是否会改变?
姝言栖可不要被情绪被左右的选择,她要的是一个权衡利弊之后,他的答案还是否还是跟之前一样。
如若不然就算她强行带着裴漱璋走,先不提后面是否会离开,就单单,因为自己强行带他走,他后面却心生不满,导致做出一些荒唐的事。就够呛了,而且京城那边的麻烦也不少,这样别说带在身边了,就是纪文书那边让他端茶送水也不敢用他。
裴漱璋站在城门洞口,久久没有动。他的身后是一南,一北,两条路。
姝言栖没有催,在他旁边等着
他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条往南的路。
这路是真好啊。
平整,安静,隐在天光的尽头,像一张温温柔柔张开的口。只要他抬脚走过去,侯府、公堂、法场、乱葬岗、二十二具骸骨、两座无字的坟,就统统被甩在了身后。他可以做一个全新的人,姓一个全新的姓,再也不必在半夜被雷惊醒,再也不必对着谁的牌位磕头。
然就是这么一条干干净净、却能把前尘全抛下的路。多好。
试想一下,倘若你前面的一生都糟糕透了,这时有人给你了一条能抛弃前尘的腌臜事,还能保证你后世无忧。
干净。诱人。
他望着,望着,脚底下意识地,往南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
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那支素银簪被他静静握着摊开的瞬间,掌心处留下一道到簪身留下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了法场。
午时三刻,三声号炮,黑压压的人海。他被纪文书按在人群最末端,亲眼看着那个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人头落地。那一静、那一炸之间,他胸口空得厉害,空得他头一回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可也是在那一刻,他耳边听见了。
听见满城的人在哭,在叫好,在念阿弥陀佛。听见那些被侯府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对着法场的方向,一遍一遍地磕头。
原来这世上,是有公道的。
原来公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是眼前这个女子、那个冷脸的大人、那个哑着嗓子的纪先生,是他们这样的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寸一寸,从那些吃人的人手里,硬夺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