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乱葬岗。
想起他娘到死,都不肯立一块碑。想起那个葬在他母亲旁边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人。想起梅林义冢里,那二十二口薄棺,和姝姑娘蹲在最末一口棺前,亲手按下的那一抔土。
他是能活的很舒服的。
可之后呢?他往后每一个打雷的夜里,都会想起今日;每吃一口糖蒸酥酪,都会想起他娘;每听见有人喊冤,都会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公道边上,却扭过头,逃了。
就算逃到天边,他也还是那个没根的、欠着一屁股人命和恩情的孤魂野鬼。
南边那条路,越看越安静,可咋一看安静得却像是一座没有碑的坟。
裴漱璋缓缓收回了那半步,往北边走了一步。
他抬手,用袖子把那支素银簪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掀开衣襟,把它贴身放进中衣里那个最贴心口的内袋
他转过身。开口道,“姝姑娘。”
“我跟你们去京城。“
姝言栖没立刻应,只看着他,“想清楚了?南边那条路,过了今日,可就没了。”
“想清楚了。“
裴漱璋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撞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我娘估计连我这个都想好了,所以才会拜托你把我带在身边。她真的是……”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自嘲般的笑了笑,“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如此让自己母亲这般费心……”
“姝姑娘,我确定我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后悔。
我在公堂上待过,在死牢外站过,在法场的人堆里跪过,也在乱葬岗的霜地里跪过。更眼看着那个人的人头落地,亲更眼看着那么多人,哭着给你们磕头。”
“所以姝姑娘我想看看。我想跟着你们去看看。去看看这世间的公道。”
“姝姑娘我想求你们带上我。”
顿时城门洞里起风了,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衣角。
而此刻那名少年站在那片早就亮透了的天光里,再不是那个缩在角落,连笔都握不稳的小孩子了。
姝言栖看着他,好像在确认他所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开口道,“好。”
而不远处,陆时沛和纪文书则是一直站在城门内侧,没过来,也没出声。就这么等着。
不多时裴漱璋走到纪文书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低声道,“纪先生……往后可能要麻烦您了,抄卷、跑腿、磨墨,我都会。往后……您使唤我就是。”
纪文书看着那个站定的少年,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到是成长了许多。侯府的贵公子变成下人,这种落差感是非常大的。
他居然还能欣然接受。更何况这段时间他接连遭遇的变故,更是一个接着一个,绕是他都觉得,如果这些全部一次性的落在一个人身上,那那个人多少都是会有些接受不的。
可裴漱璋他却是不仅抗了过去,还能在面对如此好的诱惑下,坚守本心。就已经实属不易。
而另一边陆时沛负着手,目光在裴漱璋挺直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身旁姝言栖的侧脸上。他眼底那点惯常的冷硬,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会。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这才是姝言栖,而不是她。”
——
等姝言栖快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到了巳时。
众人在陆时沛的吩咐下开始分头行事,谁也没在耽搁时间。
裴漱璋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青布行囊,里头是还是昨天纪文书替他准备的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盘缠、一刀麻纸、半截墨。
他把这些一件件重新理过,叠齐,码紧。
理到最里层,他的手在行囊底触到一样硬物。
是一封没封口的小包,里面还散落着一下碎银,比他原以为的盘缠,厚出了一截。
他怔了怔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纪文书私下又给他添的。
少年捏着那包碎银,坐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去声张,也没去问纪文书“为什么?”,只把它和那支贴身的素银簪一道,默默地收好。
不多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在行囊上打上结,又试着背了背,不重。
他看着那包行囊,“二十岁的人了,从今往后,他得自己背着自己的路走了……”
……
另一边的客栈楼下,陆时沛要去县衙做最后的交接,临出门,把纪文书和姝言栖叫到了一处。
“京城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我们不能再拖。今日把地方上的手尾全部了干净,明日辰时动身,过时不候。”
他顿了顿,又朝姝言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路上辛苦。缺什么,可能得你自己去置办。”
姝言栖点头应了下来,“不用管我,你处理好你那边的。就可以。”
陆时沛也点头应了声,不再多留,披上外袍就带着人往县衙去了。
之后,纪文书自青地去清点他自己屋内小山似的卷宗,一边点一边沙哑着嗓子嘴里念念有词。
而姝言栖则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那只勘验用的旧木箱搬到桌上,掀开盖子,一样一样清点。
银针,一排,长短七根,擦得明亮。
骨凿、骨锯、小锤,刃口用细石重新开过,裹在油布里。
皂角、酒糟、米醋,是验尸时辟秽、显伤用的,封在小瓷罐里。
封签、朱笔、格目纸,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上一一掠过。开始清点着。等点完了,她又把二十二具骸骨的比对底册、勘验原档、格目副本,一具一具重新对过编号,清点完了之后把它们全部码进一只专放文书的小箱。
做完这些,她洗了把手,从抽屉中取出那封魏氏的私信。
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几乎都快能背出来了。可这一回,她的目光却没有移开,而是在信的末尾处停住了。
这是在落款之前,另起的一行小字。
“卧房西墙,自地起第三行砖,左数第七块,可抽。物在其中,凭姑娘处置。”
姝言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
“这个人,连这最后一步,都要算好。”
她把信折好,重新放进了抽屉中,又取了顶帷帽戴上,她把帽檐压低了些转身出了客栈,往平津侯府的方向走去。
——
不多时便到了平津侯府
朱漆大门上,已经交叉贴着两道县衙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大印,被风掀得边角卷起。
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地界,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只有两个差役搬了条凳,守在对面的墙根下晒太阳。
两名差役一眼就认出了姝言栖,连身份都没仔细验,就揭了侧门的封条,把她放了进去。而他们则是在姝言栖进去之后又把门带上,又装模作样地守在了外头。
姝言栖就这样再次走进了这座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