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四周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廊内挂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地上落着一堆没人扫的枯叶,一路踩过去,沙沙的。
其他地方更是野草疯长,院里的墙上也长满了苔藓,水缸内的水也早就空了,比之前她来找册子的时候更荒凉了一些。
她走过正堂方向,走过回廊,又远远望了一眼裴漱玉院子的方向和后院的囚房方向。
她不在停留,径直地往内宅走去,不多时便寻到了魏氏的卧房。
屋外的房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走了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主母在时的样子,只是处处都蒙了一层薄尘。桌椅摆得周正,帐幔垂得整齐,妆台上的铜镜也蒙着一层灰,胭脂水粉一字排开,梳子搁在老地方,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随时都会回来。
姝言栖站在在门口愣了一瞬。顿时想起来了,抄侯府的时候是纪文书亲自带人去的。也难怪屋内的东西会这般整齐。
她见过魏氏几次。从最初的第一次见面,到后面的几次交锋,再到后面的牢房内,和最后的一面。每一次见面都能让她对她产生不一样的看法,每一次案子的推动也都能让她大吃一惊。
而如今人没了,屋子却还在。
姝言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依着信上所指,在屋内摸索着,她走到西墙根下,蹲下身。
自地面起,数到第三行砖,再从左往右,数到第七块。
她伸出手指,在那块砖上按了按。
砖是松的。
她一把抠住砖缝,往外轻轻一抽。那块青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抽了出来,露出后头一个凿出来的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安安稳稳搁着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厚度,木色沉暗,四方角包着磨亮的铜皮,上头还落了把极小的铜锁,但是锁孔里却是没有上锁。只虚虚挂着,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取。
姝言栖双手把匣子捧出来,搁在桌上,打开一看。
最上头的是几张银票。
她拈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票面都是通存通兑的大字号,数额俱是一千两,三四张的样子,纸页挺括,印色犹新。显然是在这之前准备的
一个深宅内院的主母,手里头竟悄无声息地,攒下了这样一笔活钱。
再往下看,银票底下,压着几页折叠整齐的纸。
姝言栖展开一看,是地契。
一处是京城内城的宅院,三进三出,坐落的坊区她虽不熟,却也看得出是块安生的好地界,而另两处,是临街的两处铺面,一处在东市,一处靠着漕运码头。
纸上的墨、官府的印、四至的界址,一应俱全,干干净净,找不出半点跟侯府有关的痕迹。像是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道手、剥了一层又一层,才剥成如今这样谁也查不到出处的模样。
而在最底下还留着一份信,姝言栖打开来一看,
“姝姑娘,漱璋若肯跟着姑娘,这些财物,便权当是给姑娘的一份酬劳。
姑娘一个外姓仵作,为着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把前程性命都押上了,我给不起别的,只有这些黄白之物,聊作谢仪。
另外漱璋若不肯跟、执意要走,那么银票归姑娘,还你这一趟的人情;京城的地契,则留给漱璋。一个孤身少年,纵是改了名姓,往后也总得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
姝言栖对着那只乌木匣子,在妆台前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穿过空宅,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她看着铜镜里蒙尘的自己,又看了看这间处处规整、却再也等不回主人的屋子,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三岁入府。
十三岁出嫁。
在这座人不人、鬼不鬼的宅子里,熬了整整二十年。
这个家伙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连自己怎么死、葬在哪里、碑立不立,都安排的清清楚楚;连儿子肯不肯跟人走、跟着了该怎么谢人家。不跟又该给孩子留多少活路,都一笔一笔记好了。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了。
唯独没给她自己,留一条活路。
……算了”
姝言栖伸手,把妆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旧木梳,轻轻扶正了些。
魏氏下葬时,发间簪的是那半根中空藏毒的旧木簪。这支断齿的梳子,是她留在这屋里、最后的一点痕迹。
“你放心。“姝言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交代的,我都应了。“
说完,她把银票、地契重新放回匣中,盖好匣盖。
起身时,她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终究什么也没动,只抱着那只乌木匣子,带上门,原路退了出去。
出侯府、封条再次贴上,两名衙役什么也没问,面带笑容地送走了姝言栖。她把匣子用布裹了,揣进了怀里地方,一路目不斜视,回了客栈。
财不露白。这样一笔东西,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祸。
——
回到客栈之后姝言栖一直忙到了入夜时分。
姝言栖把那只乌木匣子在桌上放好,便让纪文书去把裴漱璋带过来。
纪文书应了声便出了客栈。
不多时,姝言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纪文书领着裴漱璋进来。少年洗过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束过,一翻打理下来倒是有股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姝姑娘,你找我。”他规规矩矩站定。
“坐。以后不用那么拘谨。”姝言栖示意他在桌对面坐下,又看了纪文书一眼。
纪文书顿时会意,找了个由头退了下去。
等纪文书走后。屋内只剩姝言栖和裴漱璋两人。
裴漱璋的心疯狂跳着,难道自己做什么事惹姝姑娘生气了?还是姝姑娘反悔了?不打算带着他嫌弃他了?正想着就要求她带着他。
姝言栖则是根本没注意到裴漱璋的表情,她也没跟他绕弯子,把那只乌木匣子推到裴漱璋面前。
“打开看看。”
裴漱璋迟疑了一下,依言掀开匣盖。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匣子里,几张银票静静躺着,下头压着几页地契。烛火一跳,那些崭新的票面、鲜红的官印,映得他脸上一阵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