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样一笔数目。
“这是……?”他声音都变了,抬头怔怔地看着姝言栖。
“你娘留给你的。”
姝言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今日我去了一趟侯府,在你娘卧房的墙里取出来的。她早把东西藏好了,位置写在给我的信上。”
“她信里交代得清楚——”姝言栖看着他,“你若跟着我,这些,便都算作给我的酬劳;你若不跟、要自己走,那么银票归我,地契归你,好歹给你在京里留个落脚的地方。”
裴漱璋捧着那只匣子,手指都在抖。
“可我用不着这些。”
姝言栖伸手,把匣子连同里头的东西,轻轻往他那边一推。
“为死者鸣冤,本就是我分内的事,验骨鸣冤,也本就该是我做的,谈不上酬劳。这些银票、地契,估计是你娘一点一点攒下的,分分毫毫,都是你的。”
“物归原主。你拿回去,自己收着。”
裴漱璋看了许久,啪地一声合上了匣盖,双手捧着,又把它推了回来。
“姝姑娘。”
“我娘既然把它留给了你,那便是给姝姑娘你的。我没有理由收下,况且……”
“我也不能要。”
“为何不能?”姝言栖蹙眉。
裴漱璋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道,“我一个人,背着这样一笔银子、带着京城的地契,进了那龙潭虎穴,你猜我能活几日?”
他抬起头,少年人的脸上,有一种过早看清世事的清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在侯府的后宅里,从小看到大。”
“再说——”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冰凉的乌木上轻轻地摩挲着,“我既然跟了你们去,我吃的、住的、用的,跟着纪先生抄卷跑腿,总能挣得出来。我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我娘把它交到你手上,就是信你。”他看着姝言栖,一字一句道,“况且,我现在又不走,我拿那么多银子干嘛,如果姝姑娘真的要还给我,那就等那一天我决定走了,姝姑娘在走不迟”
而此时此刻纪文书,其实并没有走,正趴在门便听着,他张了张嘴,想进去打个圆场,又觉得这少年说得在理,竟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姝言栖看着他,看了半晌。
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这少年看着软,心里头,竟跟他娘一样,是个有定算的。
“也罢。”
她终于松了口,把匣子收回到自己面前。
“东西,我替你收着。银票几张、地契几处、四至坐落,我明日都誊一份清楚的账册,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她一条一条道,“一分一厘,我都给你记得明明白白,绝不短少。“
“这些是你娘给你的底气,不是让你挥霍的。往后你若想读书、立身、安家、娶亲,要用钱了,或是——”她看着他,“哪天你改了主意,想走了,随时来取,我连匣子带账,一并还你,绝不为难你半个字。“
裴漱璋听到“想走了随时来取”,喉头动了动,重重点头。
“好。”
“都听姝姑娘的。”
姝言栖这才神色一缓,又喊来了纪文书,“夜深了,你送他回去歇息。“
“嗳。“纪文书应了声,便带着裴漱璋往外走。
“记住,“姝言栖又叮嘱了一句,“今晚都早点睡,把精神养足。明日辰时启程进京,谁都不许迟到。”
“是。”裴漱璋背起自己的青布行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着姝言栖,认认真真作了一揖,“姝姑娘,今日这些话……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姝言栖淡淡道,“要谢,该谢你娘。往后好好活着,别辜负了你娘。”
少年重重“嗯“了一声,便跟着纪文书出门去了。
走廊上,纪文书伸手,本想像对自家小兄弟那样揉揉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又觉不妥,改作在他肩上拍了拍。
“走,我那儿还有两块没动的糕,你拿去垫垫。”他开口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儿路上颠,早饭多吃点,到了京城,跟着我,别的不敢说,抄卷跑腿,饿不着你……”
不多时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屋里,姝言栖把那只乌木匣子,连同里头的银票地契,一并锁进了自己放要紧物事的小箱,压在最底下。
她便吹熄了屋内的一盏灯。
——
陆时沛自早上分别后便一天都不见人影,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见到他从县衙回来。
客栈内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各间屋内的灯也都熄了,唯有姝言栖的屋里,还留着一线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了出来。
他在她门外停下,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没睡?”
“进来吧。”
门开了。陆时沛一身夜露,外袍的肩头洇着深色的湿,眼底压着连日熬出来的青黑,神色却依旧清醒、利落。
他没有选择坐下来,只是把今日的事简短地给姝言栖交代了一遍。
“卷宗封了,火漆用的是大理寺的印,纪文书亲自押。”他道,“地方上的其冤案都会由后续继续核验。后面将会把最新的卷宗同步至大理寺。
另外裴漱玉一案,裴漱玉也重新下葬,对应的卷宗也抄录了三份。其他的也都交割清楚了。而曹文奎那桩,我也录了供,附在卷里,到京里一并算。”
“嗯。”姝言栖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伸手接了过去,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还有今夜的密报也刚刚到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京里这几日,越发不成样子。参我的折子,不断的往通政司里递,再不回京,估计宫里哪位要压不住了。”
“那一家呢?“姝言栖问。
陆时沛眸色沉了沉。
“还是没动静。”他摇了摇头,“府里的灯,亮过一宿,又灭了。一块牌子没递,一句话也没表态。好像跟自己没有关系似的。现在满朝上下,叫得最凶的,都是裴家自己那张网里的人。”
“嗯……”姝言栖轻声接过话,
“嗯。”陆时沛看着她,也回了一句
屋里静了一瞬,气氛异常的尴尬。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怕么?”不知过了多久陆时沛忽然问了一句。
姝言栖抬眼看他。
上次是她问他怕吗?,这次倒是轮到他了。
而这个陆时沛问出这两个字时,语气虽然听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却轻轻地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