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不知道,这里头码的,全是二十二命的勘验格目、人犯亲供,火漆封缄,一张都磕不得碰不得!三法司会勘要当堂对证的东西,多挤一个人,万一压皱了一页、蹭花了一处指印,这、这谁担待得起?”
他说得面不改色,说得理直气壮。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姝言栖看着他就差把无语两个字贴脸上了,“……”
她验了这些年的尸,抄了这些年的格目,也是头一回听说人挨着箱子坐一坐,就能把火漆封缄的卷宗坐坏了。
她正要再开口,纪文书却像是怕她再争,胳膊往外一伸,不由分说往前车的方向一指,嗓门清脆想了,
“哎呀。姑娘,前面那辆还有空位呢!”
“那辆铺了软垫,搁了汤婆子,又宽敞又暖和!大人一个人坐也是浪费,姑娘你坐前头,正好!”
姝言栖顺着他指的方向,缓缓回过头。
晨雾里,前一辆马车旁,陆时沛正一手扶着车辕,正准备登车。
听见动静,他回过身来,立在车边,没说话,也没催促,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说好听点,那张脸一如既往,眉目冷峻,神色平淡,像一块刀砍斧劈都不会变一变的石头。既看不出半点快来同车的邀请,也看不出半分为她解围的意思,坦荡得理直气壮,仿佛她坐哪辆车,与他全无干系。
说难听点,“面瘫。”
可不知怎的,姝言栖看着那张面瘫似的脸,再回头看看后车帘子外纪文书那张过分殷勤的笑脸,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了。
一个在后头堵着车门,满嘴卷宗压不得,把她往前头赶;一个站在前车边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却半步不肯挪、半句不肯推辞。
她怎么觉得,自己这是明摆着被人算计了。
还是主仆俩一个唱白脸、一个装哑巴,联手算计的。
“姑娘?“纪文书在后头催,笑得像只偷着鸡的黄鼠狼,“快上去吧,啊?辰时都过了,京城那边不等人啊,大人还等着启程呢——”
姝言栖闭了闭眼。
罢了。
第一辆就第一辆吧。左右不过是段路,难不成他还能吃了她。
而且她懒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铁了心装糊涂的书吏掰扯这些没要紧的。再者前车也确实宽敞暖和,后车那点位置,就留给他们吧。
“我箱子呢?不是说好放车辕下?”
“在前车马车上呢。”
姝言栖:“……”
“……知道了。”她看了纪文书一眼好像在说,账到后面跟你算。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语气却是得听不出任何喜怒来,“我坐前头便是。”
纪文书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只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开口道,“好嘞。”
说完他便重新钻了回去,车帘唰地一下放下了。
姝言栖走到前车边。
陆时沛依旧没说话,只在她登车时自然而然地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等到她站稳,便将手收了回来。
“里头软垫厚。”他简单的说了一下,“路上颠簸,坐里面。”
“哦。”
说完,姝言栖便弯腰进了车厢,果然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只温着的汤婆子,和铺得厚厚的、一看就特意打理过的软垫。她在软垫上坐下,神色微动,心里那点被算计的感觉,倒是减轻了一点。
而车外陆时沛也跟着登车,在她对面落座,放下车帘,动作从容不迫。
——
此时此刻,前车云淡风轻地,而后车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裴漱璋被箱子挤在车帮边,怀里还抱着自己的青布行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车帘放下,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压低声音,一脸茫然地朝纪文书开口问道,
“纪先生……?”
“嗯?怎么了?”
“后头……”裴漱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块空着的地方,那快地方分明能坐下一个人的位置。
他挠了挠头,“这不是还能坐一个么?姝姑娘她……?”
而此时此刻纪文书正在解自己腰间的荷包,闻言手一滑,差点没拿稳。
“……再说。”裴漱璋认认真真地回想着之前,姝言栖交待的事情,“再说……姝姑娘的箱子,不是说好了挂到车辕下的吗?
怎么……?”
“漱璋啊。”纪文书轻咳了两声打断裴漱璋,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裴漱璋疑惑问道,“怎么了?”
纪文书回看他,但没回答他的那个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塞给了他一包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还热着的糖炒栗子,语气像是在哄自家的小弟一般,“来,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裴漱璋抱着那包栗子,愣了愣,“纪先生,我不饿。”
“不管饿不饿,先拿着。”纪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着,“年轻人,话不要太多,这样路才能走得长远。”
裴漱璋到底是抄了半月卷宗的人,他看着纪文书那副样子,和那语重心长的语气,隐隐约约地觉出哪里不对劲,他索性试探地问了一句,“纪先生,你是不是……故意让姝姑娘去坐陆大人那辆车的?“
而此刻纪文书刚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水,结果裴漱璋这话一出,差点没直接给他呛死。
纪文书咳了几声,才缓缓压了下来。
随即他涨红着脸,脖子一撇,开口道,“胡说什么,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这是调度车驾!调度!懂不懂?卷宗金贵证物怕颠,人员劳逸,样样都要掂量!”
裴漱璋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干干净净,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纪文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末了自己先败下阵来,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悻悻在旁边坐了下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吃你的栗子。“
裴漱璋低下头,默默剥了一颗。热气从栗壳缝里冒出来,甜香漫了一车厢。他剥着剥着,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纪文书。
“啧。”
纪文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没由头的话。
“你呀你——”
裴漱璋捂着额头整个人更懵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纪文书已经心满意足地往箱笼上一靠,抱起那只文书箱,眯起眼,嘴角翘得老高,好像自己刚刚办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少年见此情景到底没好意思再追问,只得满腹狐疑地把到了嘴边的话给重新咽回去,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
他虽然想不明白,但也隐约觉得,纪文书方才那些举动的似乎……比平时抄卷宗都要费心得多。
“对了,以后不要喊我纪先生,我二十大几,你也二十了,我不过比你大个一两岁子。”
说着纪文书揉了揉耳朵似乎在表示自己的不满,“你这样先生,先生的,叫着,把我叫得跟账房里拨算盘的老夫子似的,平白老了十岁。往后没外人,叫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