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璋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他本想背着青布行囊下车,但纪文书却是让他放在车上就可以。
他便只好空着手下来,青布行囊卸下之后,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应,好似那青布行囊就是他的全部。
纪文书好似看穿了他的窘迫感,只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都过去了。
裴漱璋见此那颗紧张的心倒是放松了一些
他脸上的颓色比出城那日淡了些,只是眼睛还有点肿,一路话极少,多半是掀着车帘往后看,看那条把县城越抛越远的路。
四人拣了角落一张干净些的桌子落座。纪文书张罗着向店家点面,陆时沛淡淡添了一句,“一碗不要姜。”
不多时,店家便端了四碗热汤面上来。陆时沛接过那碗没姜汤面,推到姝言栖面前。
姝言栖开始还没发现,到后面发现,其他人碗里多少都有一两丝姜,而自己这碗却是一丝都没有,她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朝纪文书那边看了看。
“你点的?”
纪文书连忙摇了摇头,“大人吩咐的”
她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陆时沛。那人跟个没事人一样,就着手中的筷子吃着碗里的面。
陆时沛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好像在问有问题吗?
“没……没事你吃吧。”
姝言栖说完便不在看他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但是是心里的疑惑却是还在的。
她不食姜。这桩事,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顿便饭上被他看出来的。
纪文书在一旁吸溜着面条,碗里的热气熏了一脸,含混不清地感慨道,“还是大人体恤下属。往年跟大人出京,路上就着冷水啃炊饼是常事,大人说什么来着,公务在身,吃热的耽误工夫。而今年倒好,汤婆子都备上了。”
“汤婆子?”裴漱璋抬头。
“可不是。”纪文书朝车夫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道,“早在前几天,车就准备好了,我过去检查,结果一掀后车的帘子,嘿,脚边不偏不倚搁着一只汤婆子,想来前车那只,想来也是一早就搁着的,而今天一早上更是连炭炉都生好了。”
他说得感动,放下筷子冲陆时沛拱了拱手,“卑职谢大人体恤!”
但就是不知道是表现给谁看的
陆时沛眼皮都没抬,“废话真多,吃面。你要是吃面都堵不上你这张嘴,那就饿着。”
“嗳,吃吃吃!大人我还饿着肚子呢。”
姝言栖捧着碗,目光往前车垂着的车帘上落了落,没作声。
但裴漱璋却是没明白过来纪文书其中的用意,小声道,“纪大哥,后车那只,你一上午都塞在我怀里。”
“……”
纪文书的手一僵,嚼面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裴漱璋,那少年一路抱着汤婆子,焐得脸都有了血色,又缓缓扭头,去看前车的车帘。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
他忽然就想起,往年随这位主子出京,车马从简,莫说汤婆子,多带一个手炉都要被斥一句“累赘”。
今年好不容易带个,结果还被他给裴漱璋去了。
纪文书张了张嘴,把一筷子面囫囵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端起碗挡住半张脸,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纪大哥,“裴漱璋认真地看着他,“你耳朵红了。”
“秋风刮的!“纪文书闷头喝了口汤,“吃面,堵不上你的嘴!”
一时四人埋头吃面。
姝言栖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够旁边一人听见,“陆大人记性倒好。”
“什么?”
“不食姜,”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语气平淡道。
陆时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也不追问,慢条斯理地把面吃完,然后搁下筷子,学着刚才纪文书的口吻,淡淡地开口道,“陆大人军务在身,也快些吃,不然等面凉了。吃凉的,吃坏了肚子,耽误工夫。”
纪文书顿时一个激灵,刚想说,“姑娘,你听我狡辩……”
结果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的一口热汤刚好就被这话给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给他呛死。
“咳咳——”
裴漱璋连忙替他捶背,捶着捶着,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呛的。
陆时沛:“……”
——
回到车上,车帘一落,茶棚里的人声便远了。姝言栖核了没两页,抬眼蘸墨,余光扫见对面,陆时沛执笔的手。
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握笔的手最是怕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边那只汤婆子拎起来,搁到了陆时沛那边。
陆时沛执笔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姝言栖也放下手中的卷宗,“……看什么看,写你的去。”
“……”
陆时沛没作声,过了片刻,不知何时,他又自然地把汤婆子踢回她脚边。
姝言栖垂眼,核了两页卷,抬脚又把它踢了回去。
一个汤婆子就这样被两人踢来踢去。
“陆大人。”她头也不抬。
“说。”
“再推来推去,它就要长脚了。”她把手中的卷宗缓缓放下,“我是嫌它搁脚边占地方,往你那边匀一匀,陆大人该不会连这点地方都舍不得?”
“本官不冷。”
“我可没说你冷。”说着姝言栖又拿起卷宗抬手翻了一页,“这东西占我的地方,陆大人冷不冷,与我何干。”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尽显淡淡地梳离之感,陆时沛也是没招了,他能说纪文书没脑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
舆图后头没了声音。
那只汤婆子便搁在两人之间,随着车厢轻轻晃,明面上,谁也没再动手。
她核了约莫两刻钟的卷,趁他低头看密报,指尖一挑,把汤婆子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尺。
又过两刻钟,她抬头倒水,发现那只汤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脚边。
往他那边看了一便继续低头做着手中的事情。
又过两刻钟,她核完一页卷抬眼那只汤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温温地贴回了她脚边上。
再看陆时沛,他此时正对着舆图,神色专注,仿佛那舆图上真有什么军国大事,值得他一寸一寸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