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璋怔怔看着他,没料到这桩事也要在半道上专门说。他迟疑片刻,低声试了试,“……纪大哥?”
“哎。”纪文书应得通体舒畅,眉开眼笑地往他跟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到只剩两人听得见,“既叫了大哥,大哥问你句话。咱们大人,是什么人?“
“……大理寺卿,正三品。”
“我问的不是这个。”纪文书摆了摆手,“我问你,这一路同行,你可见过大人跟谁同乘一辆车?可见过他给人掀车帘、站在车边等人?”
裴漱璋怔住了。
“咱们大人二十四有余了,”纪文书掰着指头数着,“京城的媒人踏破了大理寺的门槛,他连人姑娘的面都不见,更是当着官媒的面说连律令没说不许成亲,你看这话都说了出来,他就是这么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他朝前头那辆青篷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他今儿个要是不乐意掀那道帘子,你当我有几个脑袋,敢把人往他车里塞?”
裴漱璋抱着卷宗,慢慢睁圆了眼睛。
“有种觉得好有道理,原来如此的感觉,但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又回头看了看那半张空席,忽然懂了什么似的,郑重点了点头,
纪文书满意的点了点头,“漱璋啊——孺子可教也。”
——
而在前车内,陆时沛问了一句,“都齐了?”
“嗯。齐了。”
“启程——”陆时沛掀开帘子往外说了一句
车夫听到陆时沛的声音,口中发出呵斥的“驾”,手中鞭子虚虚一甩,辕马喷着白气,迈开了步子。
两辆青篷马车就这样碾过青石板路,一前一后地出了客栈前门,辘辘地驶进了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后车上,纪文书抱着文书箱,随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眯眼着打盹,嘴角那点笑意却是一路都没压下去。
前车上,隔着一张小几,姝言栖和陆时沛相对而坐。
她掀着半边车帘,看外头的雾,他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一卷没翻开的舆图。
谁也没说话。
可车厢里那只温着的汤婆子,却是不知何时被人不动声色地,往她脚边推近了一寸。
——
不只知过了多久,晨雾一点一点散开。
后车里,裴漱璋掀着车帘的一角,往后望着。
县城那圈灰黑的城墙,越来越矮,城外西边,乱葬岗的方向渐渐地隐在了一片荒树林之后,再也看不见坟,也看不见那两株刚栽下的野梅。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贴身中衣的内袋。
那支素银簪,硬硬的,还在,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焐着。
“看什么呢。“纪文书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瞅了一眼,塞给他一个还热乎的炊饼,“别看了。等开春,那两株梅要是活了,往后有的是机会回来瞧。”
裴漱璋接过炊饼,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他放下车帘,转过身,坐正了,望向前方。
而前方是北,是京城的方向。
前车里,姝言栖也掀着半边帘子。
风不断的透过帘缝灌进来,带着些许秋末的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官道在车轮下一寸寸展开,笔直地通向雾的尽头。路两旁,白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
陆时沛坐在她对面,正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一卷没看完的京畿舆图。
听见车帘响,他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前路。
“在想什么?“他问。
姝言栖看着那条不断向后退去的、漫长得望不到头的路,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在想,京城是什么样子。“
“想它做什么。“陆时沛重新阖上眼,语气淡淡的,“到了,你自然就看见了。“
姝言栖没再言语。
她想起那封信最末的一句。
——你替我,看看往后没有侯府的天。
她放下车帘,转过身,没在看。
车外,天一寸寸亮开,雾散尽了,一轮惨白的日头,从东边的林梢后头,慢慢彻底地升了起来。
北风卷着官道上的黄土,一路向北。
而京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
前车内陆时沛坐在她对面,除了刚才膝头摊着的一卷京畿舆图,手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着暗九递进来的密报,他简单地看完之后了,便凑到小炭炉上,把密报扔进炉里烧了。
纸灰蜷成黑卷,落进炉灰里。
“出什么事了?“姝言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无事。”陆时沛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展开舆图,“一些地方上的手尾。不必在意”
姝言栖嗯了一声,便不再问。
她跟这个人办了几个月的差,知道这个人的嘴,比大理寺的库门还紧。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等该她知道的时候,他自会一字不落,摆到她面前。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秋寒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
她执笔的手,在风里停了停。顿时一股凉嗖嗖的感觉袭来,吹的她一个激灵。
越往北走,这天倒是越清冷。清早启程时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到现在她也只不过在车里核了一个时辰的卷,看了几个时辰的卷宗。
指尖已经被冷风吹的得有些发红,翻页时指节发僵,连封签上的绳结都解了两下才解开。
但冷归冷到底是没作声,只低拿汤婆子暖了一下继续干着手中的事,到后面索性嫌太麻烦了,干脆直接就是低头呵口气,然后接着干。
而对面那个翻舆图的人,目光也只是从图上抬起来,在她手上落了一瞬,又落回去。
但汤婆子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她那边推了推。
——
到了午间打尖时,在官道旁的一处茶棚中。
茶棚支着三口大锅,卖炊饼、热汤面,南来北往的行商、镖师、赶考的书生,挤了七八桌。
陆时沛先下车,回身时,手自然地伸向车帘。
可姝言栖却是已经扶着车框,利利落落地跳了下来,脚落地的瞬间,半片黄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过。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扶住了车辕。
便只留了下了两个字。“慢些。”
而后车的纪文书早就挪了下来,脚一沾地就龇牙咧嘴,一边跺脚一边搓手,“我去,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了,漱璋,快下来活动活动,坐了一上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