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垂了垂眼这一回,她没再挪,没再争,也懒得跟这人再争。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把脚从汤婆子边挪开一刻,让那点热气空出来,往他那边散一散。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偏西,车帘外的光渐渐地变成昏黄,一片一片,在车厢里移。
落日融金,暮云合璧
姝言栖眼皮子渐渐有些打架了,她昨天一日忙活在,乱脏岗种树,城门口说了那一场话,回客栈清点格目、封存木匣,又只睡了半夜。
暖黄的光晃得人眼皮发沉,笔尖在纸上走着走着,慢慢就歪了。
头轻轻一点,作势就要往车壁上栽过去。
可预想中的冰冷的车壁却没有撞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掌心垫在她额角与车壁之间,稳稳地架着。陆时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他的一只手架着,另一只手还捏着翻到一半的公文公文,身体维持着看卷的姿势,一动没动。
她没醒透,大概是闻着了一点熟悉的冷檀的气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头顺着那点力道,不轻不重地靠住了,呼吸重新绵延下去。
陆时沛整个人僵住了。
车厢轻轻晃,车轴辘辘地响。那一页公文,就举在眼前,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她的发髻。
她这几日挽的都是低髻,木梅花簪斜簪着,后颈的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碎发都没露出来。他的目光在那道发髻上停了片刻,移开了。
他总觉得她在瞒着自己些什么事情,但也明白她有自己的主张,索性什么都没有问,只等她自己愿意跟他说了,他安静听着便是。
就像她从不过问他炉子里烧掉的密报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由暗九伪装的人车夫坐落在前头,内心纠结着,看还是不看,“如此良辰美景”不看岂不是可惜了。
看。被主子发现了,那不就完玩了。
最终求知欲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忍不住的往车里头看了一眼,突然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口道,“主子,这页公文,您都举倒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完了。”
但预想中的话语却没有说出来,只留下淡淡地一句“……赶你的车。”
“是。”暗九疯狂压制着内心的激动,他现在越发庆幸,当初争取了一下,把自己给留了下来。不然自己绝对见不到现在这般场景。
又过来半炷香的时间,车帘微荡,姝言栖醒了。
她睁开眼,最先看见自己额角底下那只指节修长的手,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被她压着微微泛白。目光再往上一落,那页公文上的字,是倒着的。
姝言栖一瞬间坐直了,但她却是没去计较刚才的事情,反而说了句没由头的话,“……陆时沛。”
“……嗯?”
“公文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公文转了回来,“风大,吹的。”
姝言栖没接这话,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靠着人睡了半刻钟的不是她。
陆时沛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端起手边的茶,茶早凉透了。
他面不改色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路还长。”他把茶盏搁下,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困了就睡,车里没有外人。”
姝言栖哦了一声,便重新低头去理格目。
理到一半,她忽然极轻地开口,“不睡了。”她顿了顿,“再睡下去,怕是连舆图都要替陆大人拿倒了。”
陆时沛:“……”
车外秋风卷着落叶,不断拍打着车身。
他重新拿起舆图,这一回,有了她的提醒倒是没再拿倒了。
——
后车里,纪文书扒着车帘缝,往外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只有前车那块青布篷子,随着车轱辘一晃一晃,里头什么也瞧不见。
他缓缓放下帘子,一脸肃穆地坐回去,双手合十,冲京城的方向拜了拜。
“纪大哥,你是做什么?”裴漱璋抱着汤婆子,一脸不解。
“漱璋啊。“纪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不懂,我瞧着。咱们大人,院子里的那棵梅树,今儿个,是要开花。“
“什么花?”
“……吃你的炊饼。”
——
傍晚时分,他们便落驿在了县城北上的第一处官驿。
驿站的驿丞一听说有大理寺的差官到了,连忙带着人迎了出来,忙,一听陆时沛要暂时借宿一宿又忙前忙后地给他们安排房间。
正房两间,一明一暗,分给陆时沛和姝言栖,厢房两间,纪文书带着裴漱璋住一间,卷宗单独占一间,暗九隐在暗处守着。
等众人彻底安顿下来,天就已经黑透了。
姝言栖在屋里点了灯,正准备趁机研究一下京城那边的情况,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进。”
来的是陆时沛。他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了,窗缝有些漏风,炭盆搁在墙角,灯芯细得豆大。
他微微蹙眉,回头吩咐着驿丞,“窗纸重新糊。炭盆挪到桌底下去。灯,换一盏亮的。”
驿丞连声应着,小跑着去办。
“等等……不必……”姝言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时沛打断了,
他顿了顿,“你夜里要看文书。冷了就叫人添炭,不必省。出门在外,冻病了,会耽误进京。”
句句是公事。
姝言栖看着他,没拆穿慢悠悠地开口道,“行了行了,知道了。啰嗦。”
见姝言栖点头,陆时沛这才转身离开。
夜深了。
姝言栖翻看完最后一本文书。又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了灯。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剩下那孤寂自月上而下的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
她没立刻躺床上睡觉,而是看了看脚边那只汤婆子,刚添的热水还在里面温着。她把脚轻轻地放了上去,暖意瞬间就隔着一层薄薄地棉套一点一点地透上来。
……
此时此刻隔壁屋内,暗九也不知什么时候半跪在了陆时沛面前,压着嗓子回话,声音被屋外的秋风吹得断断续续。
“……还是那些人,换了两拨……“
“……没靠太近,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