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车的纪文书掀帘透气,恰好从前车的后帘缝里看见刚才那一幕。
自家大人前倾着身一手按着箱子,一手压玄色长袍,只任由卷宗散在膝头,而角落里,姑娘裹着他的外袍,睡得正沉。
纪文书慢慢把帘子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啃炊饼的裴漱璋,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漱璋。”
“嗯?”
“……算了,没事你吃吧。”
裴漱璋天真无邪地眨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
这一觉,她睡得天昏地暗。
等姝言栖再睁开眼时,车帘外日影已经西斜,金灿灿的光透过帘子斜照进来,落在她盖着的玄色衣料上。
申时了。
她怔了一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又抬眼看见对面案上摊了一桌文书,显然是已经批了大半日的公文。
而陆时沛此刻正执笔在一封文书末尾落字,他用的是左手,写得速度比右手慢了许多,却是一笔不乱。
“怎么不叫醒我?”她把袍子拿下来,叠好,递过去。
陆时沛搁了笔,伸手接了过来。
“你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他说。
姝言栖张了张口。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但转头思量了一下,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她把那点莫名的不自在连同话一块儿咽了回去,拢了拢衣襟,挪到案边,把格目副本拉到面前,提笔干活。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黄土官道的辘辘声。
——
申时末,马车在官道旁一处的茶棚短暂歇脚,换马、饮水,人也下车活动活动筋骨,前后不过一炷香。
姝言栖扶着车辕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一个挑炊饼担子的汉子慢悠悠从车旁经过,扁担头上系着一截红绳,在晚风里晃。
陆时沛不知何时下了车,立在她身侧,没看那汉子,声音不高。反而转头跟“车夫”开口道,“买两个炊饼。”
“车夫”应声去了。那挑担汉子歇脚似的顿了顿,压低草帽,从担沿上抹了一把,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等炊饼递过来,人已经融进了南来北往的行旅里。
陆时沛接过炊饼的时候手里也顺势接过了“车夫”递来的其他的东西。
他目光在那截红绳上落了一瞬,淡淡嗯了一声,便把其中一个饼递到她手里。
“陆大人好兴致。”姝言栖捏着那个还热乎的炊饼,瞥他一眼,“歇个脚,还要亲自买炊饼。”
“州府的炊饼有名。“他面不改色,“前头就到沧平州了,先垫一口。”
“我不爱吃姜。”
“这个没姜。”
姝言栖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往回走,玄色衣摆扫过茶棚的木桩,神色如常。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炊饼,没再说什么,照老规矩,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不多时,她跟了上去。
此时陆时沛这坐做凳子上吃着炊饼。
姝言栖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道,
“陆大人。”
陆时沛抬眼看着她
姝言栖用手指了指那车夫的背影,慢悠悠开口,“你这车夫,是车行里雇的?”
“是在清水县车行里雇的。”说着,陆时沛低头咬了一口饼,面不改色的开口道,“怎么?”
“我的意思是,这车夫什么时候换的。”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传入两人的耳中
陆时沛愣了愣,倒是没有过多的惊讶,反而是那位“车夫”听到这话的时候瞳孔一缩,猛的转过身,看着姝言栖。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陆时沛见此又低头咬了咬,炊饼,试图辩解一下,“没换。”
姝言栖摇了摇头也拿起手中的炊饼咬一口,“不。换了,这人虽然顶着一张跟之前那人一模一样的面皮,是身高,体型虽然也都跟原先的差不多,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的出来的。”
“再者他落脚没声,之前的哪位脚步沉重,而且他虎口有茧。之前的那位虽然也有,但是位置不对。”
姝言栖伸出了一张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虎口上一点,“这个位置的茧,只有横握刀柄才磨得出来。而这俩人虽然都是同一种类型的茧,但两人茧的位置不一样。”
陆时沛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你这是验尸验多了。看个活人,也要先翻人家的手。”
“……你看我像傻子吗?还有。”她不等陆时沛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买个饼,挑担的见了官车不躲不避。陆大人让谁去买不好,偏让个车夫去。”
她顿了顿,“陆大人,这饼,是买给我垫肚子的,还是买给你接东西的?”
周围静了一瞬。
车夫看姝言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开始还想看看这姑娘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结果听完,差点没骂娘,
“小九也没给我说这姑娘这么聪明啊?……就只跟我我们说这姑娘不简单。至于怎么个不简单法,他没说。让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他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精心的伪装就给一个小姑娘识破了。
陆时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姝姑娘既然看出来了,”他淡淡道,“就清当没看见。”
“我若说不呢?”
“那本官只能求姝姑娘当作没看见了。”
车夫:“……?”
姝言栖被他这句气笑了。
“陆大人,是不是应该给我点什么好处?”
“好处?”陆时沛顿了顿抬头看着她。
“当然。”姝言栖轻笑着,“陆大人,要我装做没看见当然要给我点好处了。”
闻言,陆时沛两手一摊,“那可不巧,本官现在什么都没有,
要钱别想。要命就一条。”
姝言栖见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内心一阵无语,她现在终于明白纪文书那副厚脸皮跟谁学的了。
“好啊。礼尚往来既然陆大人都这样说了,那这条命我就收下了。”说完,她不再追问,只低头吃饼。
车夫:“……?”
一旁的车夫彻底傻眼了,他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是疼的。但为什么感觉想在做梦一样?最终在经过内心一阵的挣扎,得出了他一定是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