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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还是疼的。他这才接受刚才的画面都是真的。
但尽管如此他的世界观还在重塑中。
“小九也没告诉我还有这回事啊。”
另一边姝言栖抬眼看了看车夫又转头看一眼陆时沛，“……你这位下属怎么给自己一巴掌，你不是很体恤下属的？不去管管？”
“……不用，他脑子不好使。”
不多时一炷香歇满，众人重新上路。
车轮辘辘，车帘放了下来。陆时沛借着翻卷宗的遮挡，就着小炭炉的微光，把掌心那张纸条扫了一眼。两行蝇头小字，墨迹极淡：
“赝牌主人已遁，州府的线断了。”
“北去一路暗花，三日内无人敢接，尾已拔其一，余者蛰伏。”
他面无表情，把纸条凑到炉口。火舌一舔，纸卷成黑灰，落进炉灰里，和这一路他烧掉的每一封密报，一个模样。
姝言栖垂着眼吃饼，余光却是把这一幕收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问。
问不出来。这个人的事，从来都是她看见三分，那是他肯给她看三分，剩下七分，除非他自己开口，不然就得靠自己猜。
她在心里，照老规矩，默默记了一笔，
“新车夫，落脚无声，虎口有握刀之茧，疑为随行暗卫，与井边随行的一个暗卫之说，对上了。”
“卖饼者，红绳为号，油纸传信，阅后即焚，疑为接头暗桩。”
“暂且存疑。”
——
沧平州是北去官道上第一个大州府。
暮色四合时，众人便到了城门口，正好赶在闭门前收摊回城的人潮。脚夫扛着收摊的家什一路吆喝，进城出城的人摩肩接踵，两个门卒举着火把翻验路引。
待路引核验完毕，马车辘辘驶进城门，顺着人流汇入了通衢的长街。此时正逢黄昏与夜市交接班的时辰。
西天暮云一层一层烧着，像谁打翻了胭脂砚，把半座天都洇透了，街道两旁的灯火却已一盏两盏亮起，暖黄的光浮在蒸腾的烟火气上，与天边那片霞色遥遥相照，一冷一暖，一远一近。
窗外人声鼎沸，糖炒栗子的香、酒肆的笑，一浪浪涌来，已是人间难得的热闹。陆时沛几乎以为，这便是黄昏最好的模样。
直到前方人潮渐稠，前车也缓缓慢了下来。
姝言栖到底是忍不住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然就是这一角便是，胜却人间无数
街上的灯火继续次第亮起来。
陆时沛坐在对面，膝头重新着摊卷宗，右手笼在袖中，左手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只是偶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姝言栖。
霎时间，暮云和灯火相互映衬照在姑娘家的脸庞，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卷宗也不翻了。
姝言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暮云的余晖落在她眉梢，市井的灯火映在她眼底，两种光在她脸上轻轻一碰，竟都软了，怯了，仿佛自知不过是借来的颜色。她望着满街繁华，眼底盛着笑，浑然不觉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而他坐在姝言栖对面，原以为这只不过是再随意的抬眼。却不知这一抬，便让再也移不开了。
原来天地从不会无端铺陈晚霞、灯火与十里红尘，云也罢，灯也罢，它们费尽气力燃这一场，都只为衬她掀帘这一瞬。
他突然觉得世人都往帘外寻热闹，可此时此刻唯有他知道，在他抬眼时，光才有了归处，这马车方寸之间，才是真正的人间绝色。
“陆时沛。”
姝言栖喊了一声，他没回。
见此，姝言栖索性抬手在陆时沛面前晃了晃。
“陆时沛。”
而被姝言栖这一晃，陆时沛骤然从失神中缓了过来，他喉间一噎，忙垂下眼去，右手还笼在袖中，左手却已将卷宗翻得哗啦作响，也不知翻到了哪一页。
他清了清嗓子，又故作镇定般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仿佛方才不过是叫风呛了一口。
姝言栖瞧着他耳根一点点漫上薄红，顿时肚子里的坏水，便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她也不急着收手，只把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搭，歪了歪头，语气里裹着点笑意，
“陆大人这卷宗翻得倒快，一页上统共几个字，也值得您来来回回看这半晌？莫不是……上头的字会跑？”
陆时沛翻页的手一顿。
“方才可是窗外有什么稀罕景致，把大人看住了？”她顺着他的方向往外望了一眼，又转了回来，顿时眉梢微挑，“可外头除了人还是人，也没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到底瞧什么呢？”
陆时沛将卷宗一合，抬眼看她，面上已恢复了几分从容，只是耳尖那点颜色出卖了他，“没什么。路引都核验过了，车马慢行，你且坐好。”
“哦——”姝言栖拖长了调子，但那声“哦”
却是九曲十八弯，像猫爪子似的挠人，“原来是坐好。我还当大人是看着我……”她故意把话断在这里，眼波一转，自己先抿住了嘴笑。
陆时沛抓着卷宗的手指紧了紧。
“看着你做什么？”他到底是没忍住接了话。
“看着我这脸上是不是沾了灰呀。”姝言栖慢悠悠补完，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虚虚点了一下，“不然大人怎么盯着瞧了那么久？想来是我方才掀帘子，叫外头的烟火气熏花了脸，大人碍着面子不好意思提醒。那可真多谢大人替我遮掩了。”
她说着，竟真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帕，作势要往脸上擦。
陆时沛脱口道，“没有灰。”
车厢里静了一瞬。
姝言栖擦脸的手停在半空，笑盈盈看着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招的。”
陆时沛移开目光，将卷宗塞回膝头处的暗格里，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在收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随后掀开自己那一侧的帘子，让夜风灌进来。
不多时他转过头重新看像她，“我方才在想案情。”
“想案情。”姝言栖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那陆大人想得可真入神，连我叫你都没听见。我开始还当你是被窗外什么景致迷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