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头一个老铁匠正带着自己的徒弟锻打镰刀,火星子溅了一地。看见来人,老铁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陆时沛脸上一转,又落在他笼在袖中的右手上,却什么也没问,只拱手,“客官要的东西,打好了。”
陆时沛微微颔首,从怀里取出几张折叠的纸,摊在砧台边。第一张画的是一张图样,墨线画得极细,一把窄刃小刀,侧视图、俯视图、刃口弧度,一笔不苟,连刀柄缠绳的走法都另画了个局部。
继续往下看,会发现画的不止一把刀还有针、镊、剪、尺、槌,一整排仵作吃饭的家伙,侧视、俯视、刃口弧度,都一一俱全。
他用左手按着图纸开口道
“照图打的?”
“照图打的,一寸没差。”老铁匠从柜台后头捧出了一个长条木匣,那匣子比寻常装刀的匣子大出两倍,搁在砧台上,打开一看
匣中分作上下两层,铺着一色深青绒布,每件家伙各卧各的槽。
上层卧着验骨小刀一口,刀是窄刃验骨小刀,刃身比姝言栖勘验箱里那把旧刀略短一分,刃口淬着冷冷的青光,刀脊厚实,刀尖收得极细,能探入骨缝,却又不会崩了刀刃。
刀柄缠着深青色的绳,缠法是她惯用的那种。绳结压在虎口下方,握上去不会打滑,就算是久握也不会磨手。这正是她惯用的那种缠法。
除此之外小刀的两侧,还有两柄铜镊,一平头一弯头,镊口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探针两支,细腰有韧,弯到底自会弹回来。
小骨剪一把,短刃乌亮,铜尺一柄,分寸星眼刻得齐整,另有一柄小木槌,槌头裹着熟绢,是叩骨听伤用的。
而下层则是七根银针,长短各一,齐齐地躺在绒布里,针尾都穿着同一色的青线。
旁边还卧着一方细油石、一叠桑皮纸,两卷油纸,以及两只拇指大的小瓷罐,甚至连养针防锈的小油壶,都备下了。
一整匣,连她箱里缺的,凑合用的,都在里头。
这似乎有点太齐全了。
姝言栖站在砧台前,没急着伸手。
她验了十来年尸,手里的家伙跟了她十来年。旧刀刃口卷了两处,她用油石磨了又磨,磨到再磨就要薄了。
银针更是不会轻易换,除非是针囊里的银针丢了一根,才会补上一根。
寻常的只要针还在则会继续用,有的时候弯了两根,她则拿铜镊子一点点掰直,接着用。从没想过换。倒不是换不起,而是这些跟她太久了。
跟出了脾气。老早之前有一回她独自验尸,手里握的就是这把刀的柄,三更半夜探毒,使的就是这几根针。刀往哪边偏一分,针里第几根略软,尺上第几分星处磕过一个痕,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东西旧成这样,说是家伙,其实更像几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真要一把全换了,她心里倒是先空一块。
“在县城的时候就看你那套剔骨缝、验金创的旧刀刃口卷了两处。”陆时沛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如今趁着这个机会,给你换一套新的。京城的会勘,家伙不能将就。”
“陆大人破费。“她看完,把木匣往回推了半寸,“只是我那套,修修补补,还使得。”
“使得?“陆时沛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卷了两处刃的刀,掰直过两回的针,也叫使得?“
“卷了刃,磨磨就是,针弯了,掰掰就直了。“姝言栖开口道,“家伙合不合手,不在新旧。旧家伙跟了我十来年,知根知底一时半刻,倒是有点舍不得换。”
“等它断在骨缝里,“陆时沛道,“你也跟它讲舍不得?“
姝言栖噎了一下。
“谁让你扔了。“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着,“旧的收进勘验箱,接着陪你,新的平时干新活的时候用。”
他顿了顿。
“京城会勘,堂上多少双眼睛看着。旁人手艺塌台,塌的是手艺,你不一样,你的家伙塌台,塌的是骨头底下那点冤,是你的能力。你将就你的家伙,谁将就那些冤骨?谁来将就你?”
要知道,若是男仵作无非就是塌了就塌了,定多指责几句不靠谱。
但女仵作却是不一样,虽然没有明确那条律法规定女子不当仵作,但是女子只能步入内宅理念已经成了一种病。
若是在手艺能力上再出点问题,世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淹了。
这话感觉怪怪的纪但也正好堵在堵在了她认定的道理上,她一时没接上。
“先试。“陆时沛把木匣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不合手,叫他回炉。“
姝言栖迟疑了一息,到底伸手,把那口小刀取了出来。
她的指尖在刃口上轻轻地一拭。
刃风割手,凉而利,是好把刀。她手腕微沉,刀尖在半空里极稳地划了个小弧,探、挑、剔、刮,几个验骨时最惯常的手法,一气走完,刃身的分量不偏不倚,正合她的腕力。仿佛握着的是自己那口旧刀,又比旧刀趁手十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拈起铜镊,就着砧台边镊起一粒碎铁屑,两指一收一放,松紧由心,又提起小木槌,在砧台木沿上轻叩两下,声沉而不浮,槌头软中带硬,伤不了骨面。末了她抽出那柄铜尺,回身从自己勘验箱里摸出那把裂纹缠丝的旧竹尺,并排一比
分寸星眼,刻的分毫不差。
这是照着她的旧家伙,一件一件量出来打的。
铺子里火星噼啪。她垂着眼,把又小刀在指间翻了个刀花,又稳稳接住,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见一位久别重逢的旧识。
陆时沛看着她那眼里的被点亮的光,也不由地替她高兴起来,他别开脸,转头去看砧台里那一明一暗的火。
姝言栖忽然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她胳膊肘抵着砧台,偏头看他,“旁人送姑娘家东西,送的都是珠宝首饰,金钗步摇玉镯的。怎么到了陆大人这儿,偏送我一刀一针、一匣子仵作用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