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作势又要去掀车帘,偏头朝外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眼底含着促狭,“可窗外不过是寻常的街市,自是不上陆大人手里的卷宗好看的。
陆大人既然不是想提醒我脸上有灰,也不是看窗外的市井烟火。
莫非……陆大人是觉得这车厢里有什么比这些更值得看的?”
暮色已沉,车厢里只余街灯透帘而入的暖光,在她眉间眼底流转。她歪着头看他,一副等着他如何应答的模样,嘴角那点坏心思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陆时沛那被这般戏耍过,顿时有点恼羞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被“良家妇女”调戏了的委屈,“姝言栖!”
“我在?大人有和吩咐。”
“你明知故问!”
姝言栖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方才那副捉弄人的气焰霎时间矮了半截。她低头去捻袖口的绣纹,嘴上却不肯认输,嘟囔了一句,“谁明知故问了……”
马车辘辘向前,外头市声依旧喧嚷,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却仿佛慢了下来,一寸一寸从她侧脸滑过。
陆时沛看着她别过去的半张脸,也不禁的别过脸去,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两句,“想案情”说得太蹩脚。比开始的借口还憋脚,可若再重来一次,他大约还是会那般答。
到底还是姝言栖先转回脸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重新弯了起来,方才那点窘迫已被她藏了个干净,只余一双亮晶晶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陆大人,这般看着未出阁的姑娘——”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调慢条斯理,像是在念一桩状纸,“怕是有些不妥吧”
陆时沛眉梢微动。
姝言栖得逞似的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偏又字字清晰:“我是不是该去告官?告到哪个衙门,陆大人自己说。”
车厢里静了一瞬。
随即陆时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认命的纵容。他侧过身来,也压低了声,一本正正经经地答她,“那便告到本官这里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骤然睁大的眼睛里,一字一字道,“本官——接状。”
闻言,姝言栖没再戏耍这人,只留下一句,“……切……看你卷宗去吧。”
“车夫”在马车前天听着里面的动静都惊掉了下巴,世界观依旧在不断刷新中。对于他们这种跟着陆时沛身边最是清楚今天的事情带给他的冲击力有多大,绕是暗九来了也是如此
他内心不由地哭笑着“小九……还是太保守了些,这姑娘何止是不简单……”
是夜,车队在城中某处不起眼的一家驿馆处落了脚。这一路劳乏,众人也都早早歇下,并无任何话语。
次日一早,知州那边得了信,亲自来拜访,结果就被陆时沛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只说补给半日、午后便走,不必宴饮,不必陪同。
“若陆大人有需要尽管吩咐”
陆时沛点头应了声,那名知州见此也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早饭桌上,纪文书伸着懒腰从厢房出来,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回头招呼,“漱璋,走走走,趁着半日空,咱们上街松快松快。这一路车坐的,把我屁股都颠成八瓣了。”
裴漱璋抱着半摞卷宗跟出来,先回头把廊下晾着的文书收妥,才小声问,“纪大哥,咱们这半日,做什么?“
“采买!“纪文书掰着指头数,“灯油、纸张、桑皮线、烧酒……对了,还要给你买双鞋,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
“我不——”
“大人吩咐的。“纪文书压低声音,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大人原话:裴漱璋正在长个子,鞋不能将就。你瞧瞧,大人那张脸,冷是冷,心细得——”
他话说一半,陆时沛从正堂里出来,淡淡扫过来一眼。
纪文书立刻把后半句咽了,挺胸收腹,改口改得行云流水,“——心细地核对路引!下官这就去核对路引!”
裴漱璋:“……”
裴漱璋转头望陆时沛,“大人,纪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时沛真的懒的理纪文书了,以前他的性子可没那么性情。毕竟是他带出来的人,性子也跟他差不多,怎么现在回来。跟大变活人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不过目的是好的索性也不拆穿,只道,“采买去吧。申时前回。”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姝言栖身上,语气不变,“你跟我来。”
姝言栖:“嗯……?”
姝言栖看了看纪文书又看了看,陆时沛还以为,陆时沛要找她算账,那可就冤枉她了。她表示在义庄的时候纪文书可是每天跟栓子在一块。自己可没有带歪他。
纪文书刚要问“去哪儿“,结果对上了自家大人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拉着裴漱璋就走了,等走出老远的时候才堪堪停下来。
他凑到少年耳边,压低着声音开口道,“看见没?满街都是采买的铺子,大人不跟我们一起,偏偏单独把姑娘一个人叫过去。“
裴漱璋眨眨眼,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是……有公事?“
纪文书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漱璋啊,你迟早跟大人一块打光棍。”
裴漱璋:“……?”
——
另一边,陆时沛带姝言栖走的方向,不是绸缎庄,不是首饰楼。
而是带着她穿过了两条街,往某处的巷子里走去。越往里走越偏。
中途经过一家金珠铺,鎏金招牌擦得雪亮,门帘半卷,柜里钗环簪镯铺了一案,两个华服妇人由伙计陪着挑金子,说笑声飘出半条巷子。
陆时沛看也没看,径直走了过去,最后他们在巷底的一处乌黑的铁器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没有招牌,门檐下只挂着几把锄头,两三把柴刀,风一吹,铁器轻轻磕碰,叮当作响。
铺子虽破简陋但里面的人手艺却是比平常铺子里的那些“虾兵蟹将”要好的多,只不过因为其摊主不愿与那些“黑羊”导致黑羊群里出现了一只白羊,那那只“白羊”就是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