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难得地紧张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草民牛大根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小皇帝叫他起身,迫不及待地问他情况。
牛大根将事先对好的谎言一一说出。
他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一开始受伤很重,后来清醒后,过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却回不去了。
好在后来遇上了伊莲,伊莲才带他回来。
从他醒来后,就没见过任何认识的人,不管是明珠长公主,还是摄政王,甚至包括他的妻子白氏……
因为小皇帝和两宫太后都没有去过外国,并不清楚牛大说的话里面到底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刘太后当场落泪,死死拽着玉太后的手,一副“他们一定还活着”的不甘模样。
他们都有种“我怀疑你说谎,但我没证据”的郁闷。
灼灼的目光盯着牛大好一阵,却都不敢说“带下去严刑拷打”。
最终,小皇帝还是挥挥手,让牛大回了首辅府,同时小皇帝还让首辅大人提前下班回家,去跟牛大叙旧。
牛大跟首辅大人见了面,牛大拱手,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父亲。”
赵文杰身姿挺拔,微微颔首:“回来就好,先回家再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父子两个沉默着到家,就被牛娇娘扑上来拽住了手。
牛大眼疾手快扶住了亲娘,在她掌心用力捏了一下。
牛娇娘到嘴边的话瞬间顿住,没敢再说下去,眼泪却憋不住,呼啦啦地往外涌。
“我儿……”迟到三个呼吸的哭嚎从牛娇娘喉咙里挤出来,虽迟但到。
牛大顺势扶着亲娘的胳膊将她往屋里搀扶。
同样的谎言,牛大又说了一次,牛娇娘的哭嚎越发大声了。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等到暮色四合,饭菜上桌,牛大才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人走了。”
赵文杰和牛娇娘顿时精神一振,纷纷盯着牛大,等他说真话。
牛大这才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的始末跟爹娘说了出来。
牛娇娘又一次大哭。
她心中无数次懊悔,当年不该收留小皇帝。
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疑心病重的人,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性子,她何必对这孩子掏心掏肺?
牛大却安抚亲娘:“娘,您别这么想,他的疑心病是太上皇和太后传给他的,在我们家这几年,他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的。”
“否则这两年牛家这样如日中天,他早就憋不住,对牛家下手了……”
说到底,曾经毫无安全感的孩子,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家庭温暖以后,心中到底还是存了善念的。
或许无数次想要下手,却又顾念当初的温柔,选择了相信。
牛娇娘听得呆呆的,想了想看向赵文杰:“那我该如何?”
赵文杰尽量说得简单:“你就全心全意对他好,就行了。”
牛娇娘不懂:他都逼着自己的孩子避走海外了,自己还要对他好?
她不乐意。
赵文杰只好又掰开揉碎了跟她讲道理。
“他身边如今真正心思澄澈的人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你。”
“你对他好,能让他想起曾经的日子,他也会因此对牛家上下更加心慈手软……”
牛娇娘听懂了。
就是想让自己勾起小皇帝心中的善念,相信人性本善嘛。
牛娇娘掏出帕子,抹了一把脸上乱七八糟的鼻涕眼泪,又将帕子丢在桌上:“行!为了孩子们,我愿意。”
第二日,小皇帝果然又微服而来,想找牛娇娘套话。
首辅府后院的荷花池上,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只蜻蜓落在上面,小皇帝看了好一阵,才又看向牛娇娘。
“夫人,昨夜大哥可曾跟你说了他获救之后的事?”
牛娇娘点头:“说了。”
小皇帝:“他是怎么说的?”
牛娇娘将牛大说过的话又大概复述了一遍,末了主动道:“我还是不死心,陛下,我想去福建,我想去找他们。”
“不然我不甘心。”
小皇帝扭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您若是要去福建,小牛崽子怎么办?”
“他离不得娘亲。”
牛娇娘大手一挥:“他还小,我若是带着他,没办法四处去找人。”
“府里有洪嬷嬷,还有默娘,我让她们看着就是。”
“我去一趟,找到就找到了,找不到我就死心了。”
“若是不去,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说着,牛娇娘又红了眼睛,抽出一张细棉布的帕子开始抹眼泪、擤鼻涕。
等擦过了脸以后,将皱巴巴的帕子攥在掌心,丝毫不觉得这样的举止是不文雅的、失礼的。
小皇帝心中还是怀疑的,可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换了自己是牛娇娘,也会不甘心。
更何况小牛崽子还留在京城,她还会回来的吧?
小皇帝最终还是答应了,嘴里却道:“你若是想去找他们,要让大哥陪着,也多带些人……”
“找不到就回来,小牛崽子还在京城等着呢。”
牛娇娘点头答应,目送小皇帝离开。
半个月后,采购完毕的伊莲小姐带着牛大离京,同行的还有牛娇娘和五十名皇帝派的护卫。
实则暗中还有几十人,只不过牛大装不知道,牛娇娘是真不知道。
等大队伍出京,从香河县上了漕运船队,得到消息的小皇帝有些怔怔的,跑去永康宫找玉太后。
“母后,你说,赵夫人会骗我吗?”
玉太后神色复杂:“不知道。”
玉太后对儿子从小就寄予厚望,告诉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儿子学得很好,小小年纪,城府深沉,谁也不信,她一度引以为豪。
可当孩子越长越大,对所有人都疑神疑鬼后,她突然怀疑:自己的教导,真的对吗?
儿子不快乐,他很孤独。
他想要找个信得过的人说话,却谁都不敢相信。
最后他选择了来自己这里,不是因为信任自己,他是找不到别人了。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都说帝王是孤家寡人,果真如此吗?
心念电转,玉太后无声叹息,试图纠偏:“陛下,其实人心没有绝对的可信不可信,只需分辨他会不会因为利益害你,就够了。”
这话小皇帝倒是第一次听,他认真地看着亲娘:愿闻其详。
玉太后直接拿牛家做原型来剖析。
“牛家一家子都很护短,也很团结。”
小皇帝点头。
“只要被他们认定是‘自己人’,他们就会将人纳入羽翼之下,尽量护着。”
“若是外人欺负了他们家的人,他们会一致对外,配合出手,护住自家的人。”
小皇帝想到当年父皇瘫痪在床,又想到亲娘瘫痪在床,再次点头。
那时候他们对父皇母后出手,就是因为将自己当成了自己人吧?
他们是护着自己的。
可随后,玉太后却又道:“可你毕竟不是牛家的亲生孩子,若你与他们的亲生孩子产生了冲突,他们必定会护着自己的孩子……”
小皇帝的心冷了:“母后,那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