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太后看一眼皇帝,心中暗暗感慨:到底还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还太嫩了。
“刘太后与长公主几年不见,你让她同行,既是表示你对摄政王夫妇的信任,也是对他们的示好。”
“让太子同行,更是一种全然信赖的表现。”
“若他们真造反,以你当下的本事,能阻止他们?”
“江山都是旁人的了,你的太子还能成功继位?”
“可若他们本就没有反意,你此举正好能让他们彻底放下芥蒂,也能让太子与他们处出感情来。”
“他们死遁海外,从此远离父母至亲,心中对你就没有任何怨怼?”
皇帝闻言沉默。
可若现在摄政王和牛家造反,自己能平叛吗?
不能。
哪怕他现在已经更强大,可他依然无法替代牛二、聂未央的军中影响力,无法抹除赵文杰文官之首的影响力,也无法掌控霍既白那样庞大的黑暗力量。
甚至他也知道,牛大根表面看只是个闲散国公,实则生意遍布天下,跟耳目遍布天下的燕子楼也关系匪浅……
光是想想,皇帝就后脊梁发冷。
他想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寻常屠户家庭,怎会短短十几年,就壮大到如此高度?
牛家已经比许多世家大族更加枝繁叶茂。
皇帝的颓然落入玉太后眼中,玉太后笑了:“所以,这才是我甘愿含饴弄孙,不再参与朝堂的根本原因。”
“他们认你这个皇帝,不认我。”
她不怕母子反目,怕的是牛家和霍既白。
自己若临朝称制,谁知道霍既白和牛家会对自己做什么?
她不敢赌。
既然干不过,就努力拉拢,努力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伙伴,而非敌人。
皇帝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亲娘:母后确实是个聪明人。
达成一致后,皇帝叫来了赵文杰。
赵文杰满脸微笑,恭谨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皇帝叫他起身,开门见山:“听说赵夫人想带着弟弟和家人一起去雁门关看看?”
赵文杰笑容不变:“回陛下,确有此事,正在斟酌。”
“刘母后在宫中多年,也想出去走走,还有太子,他从小养在宫中,没见过外面的山川河流……”
皇帝将事情摊开了说,只没说透霍既白夫妇回京的事,最后让赵文杰回去斟酌一下,若是合适,就让他们一起走。
赵文杰拱手应下:“微臣遵旨……”
回了首辅府,赵文杰就将情况跟霍既白夫妇说了。
霍既白看向赵嘉禾。
赵嘉禾疯狂心动。
包子娘亲在宫里,她想见一见,可她进宫不便。
若能一起旅游,自然是好。
霍既白一秒就懂了娘子的心思:“那就带上他们。”
不仅带上刘太后,也带上小太子。
刘太后得知自己竟然还有机会跟闺女一起去雁门关时,眼眶立刻就湿润了,泪汪汪地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也被她这一哭,看得有些眼眶发热。
说起来,他也好几年没见过姐姐了。
不知能不能见一见?
可想到当下的情形,他忍住了那点冲动,手指蜷了一下,松开:“母后收拾一下东西,到时候带着昭儿一起出发。”
刘太后忍不住,微服去了首辅府。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人“哈哈”笑了起来,听那中气十足的动静,是牛娇娘无疑。
这等动静,在寻常的世家大族中,绝不可能从当家主母嘴里发出来。
可偏偏在这里,却如此寻常,如此理所应当。
此时此刻,刘太后无比羡慕牛娇娘:她真的好命!
丈夫没了,她招赘一个俊俏郎君,竟能成了当朝首辅。
明明地位尊崇,可面对大字不识的娘子,他却还能弯得下腰、放得下脸。
听说他寻常还会给娘子按摩,陪娘子锄地。
她的儿女,每一个都很能干,很孝顺,家庭也很和睦……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东阁的门打开,首辅大人带着全家迎了上来。
刘太后不等他们行礼,立刻上前扶住了牛娇娘:“姐姐切莫客气。今日我只是你的妹子。”
话还没说完呢,目光就落在了赵嘉禾面上。
几年不见的闺女,黑了些许,面上却更添了两分生机,三分容色。
如同盛放的牡丹,美极了。
“明珠儿……”刘太后喊出声来,赵嘉禾已经上前几步,抱住了刘太后。
赵嘉禾喊她:“娘~”
声音娇娇软软的,尾音像是带着钩子,往上飘了一下。
刘太后一下子就觉得晃荡了好些天的心一下子就熨帖了,满满当当。
她咧嘴笑了,响亮地应:“唉!”
一行人的车马出城往雁门关方向而去时,城墙上站了一个人,是皇帝。
皇帝目送车队远去,车队中有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高大男子突然回头,看向了城墙。
他沉默地停马,回头,郑重地在马上拱手行礼。
城墙上的皇帝呆滞一瞬,随后,也郑重地拱手行礼,是弟子礼。
等车马远去,皇帝还没离开。
内监有些担心地提醒:“陛下,城墙上风大。”
皇帝这才陡然发现:自己脸上竟然有两行泪……
从小就沉默护着他的既白哥哥,或许从来就没有旁的心思。
只是自己从小的不安全感,让他如此忌惮。
车队辘辘前行,因为有孩子,就格外能闹腾。
这些孩子中,最安静、最沉稳的,就是小太子。
允昭太子从小就被教导为君之道,知道自己不该轻浮、不该重欲,要学会看人、御人。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可这份沉稳,在出发的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小牛崽子带着一大群孩子,坐了一天车以后,竟然还有精力赛跑。
就是在草地上画一条线,孩子们通过助跑后,到了那条线上,就跪地滑行,看谁滑得远、看谁滑得好看。
允昭太子看得目瞪口呆:这有什么好玩的?如此幼稚!
若是在宫中,他定然不会参与。
可这些孩子太能闹腾,还纷纷上前拉他,尤其是阿樱,明明是个小娘子,力气却大得厉害,拽着他胳膊,差点把他拽倒。
“昭哥哥,来嘛!”
“大家都玩,你一个人不玩,你来干什么?还不如在宫里读书呢!”
允昭太子就想起了临出门前,皇帝的嘱托。
“这些孩子,以后都将是国之栋梁,你若能现在就与他们处出情谊来,以后用起来也更方便……”
允昭太子将锦袍的袍脚往腰带里塞:“好!我来!”
孩子们哪里懂政治谦虚?一个比一个来劲,过于君子端方的允昭太子输了。
孩子们哈哈大笑,纷纷让允昭太子学大猩猩走路捶胸口。
允昭太子拉不下脸,扭头却发现一同输了的五岁多的阿迢已经双脚外八字,握着两个小拳头开始捶着胸口“喔喔喔”。
远处旁观的大人们见到这一幕,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允昭太子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扭捏,反倒更好笑,不如阿迢那般,爽爽快快。
于是允昭太子学着阿迢的模样,双脚外八字半蹲,双手捶着胸口,一边“喔喔喔”,一边横着走。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允昭太子听着笑声,也不由自主笑了。
原来,这种幼稚的犯蠢也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