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庵虽小,但寺中景色颇多,春日桃花灿烂,花枝繁茂,探入凉亭之内,花瓣随风飘落,颇为风雅,不说香客,便是尼寺内的沙弥尼们也时常来赏景。若非还未到赏景的好时节,只怕这亭子里已经人满为患。
裴继旸在净慈庵待客的亭子中小坐,却无心欣赏寺内景色,只一心惦记徐治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裴玉辞、裴玉韶姊妹两个过来,裴继旸叫身旁的小厮去盯着,免得有其他人误闯打扰。
裴玉辞瞧见亭子里的人是兄长,方才带着裴玉韶走进来,语气中少见地多了几分抱怨:“哥哥,三妹妹在福田院累了一整日,偏你这个时候叫人过来……”
平日里裴玉辞在裴玉韶面前都是端庄的大姐模样,今日却多了一分身为妹妹的小小嫌弃,足见兄妹两个感情极好。
裴继旸连连同妹妹道歉,又对裴玉韶道:“劳累三妹妹走这一趟……”说罢便让两个妹妹坐下,只是他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番,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裴玉韶见三哥始终一言不发,终于好奇地开口询问:“三哥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和我说吗?不然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怎么不说。”
裴继旸的神情有些窘迫,“方才双珠也在,我怕这事情叫她听去,只怕很快就要落到祖母她老人家的耳中……所以才让玉辞叫妹妹出来,咱们兄妹私下谈论,免得我有什么误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影响了妹妹的名声。”
紫霰一下就听中“名声”二字,不由心下狐疑,裴玉韶却是抓住了裴继旸对于宋老太君这个祖母的“防备”,愈发明白宋老太君口中的所谓“一家人”不过是面上光罢了,不说不服大房的二房和被老太君忽视的三房,就是大房内部也算不得什么太平。
裴家从来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繁花似锦、和乐融融。
裴玉韶不明白裴继旸的话中深意,裴玉辞却是一点就通,不由紧张起来,“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论起名声的事情?”
裴继旸见她这般担心,赶紧解释:“主要是怕有误会。”他生怕妹妹再度追问,急忙看向一旁大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意思的裴玉韶,问道:“三妹妹,上巳日时你去金明池,可有遇上过徐三郎?”
“徐三郎?”裴玉韶看向紫霰,神情颇有些疑惑。
倒不是她忘性大,而是大家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往往以序齿相称,你“三”我也“三”,混在一起,饶是裴玉韶也难免分不清楚。
紫霰立刻抬手指着眉心,“被陈十二郎砸中的那个。”
裴玉韶恍然大悟,“是《水经注》郎君!长得观音模样的那个?三哥怎么知道的?”
裴玉辞在旁边提醒道:“哥哥以前在嵩阳书院读书,与徐三郎算是同窗,只是徐三郎不怎么参与应酬宴饮。”
裴玉韶恍然大悟,福至心灵,对裴继旸道:“正好,三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等我回去就将书还他。嗯……就约在后门那里……”
裴继旸从这三妹妹的口中听到“水经注”三个字,便已经能够确认,陈十二郎与徐治所说确实无误,想起徐治对这本平平无奇的书念念不忘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怕不是徐三郎相中了三妹妹,特意借着“还书”来找裴玉韶,能见一面固然好,若是不能见面,这书也算是个信物,大有话本之中郎君娘子私定终身之意。
若徐治真的想拿《水经注》当信物……裴继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徐治是有情调,还是该说他是个榆木疙瘩。
如今又听到裴玉韶真的打算与徐治传递“信物”,裴继旸连忙出言阻止,免得这三妹妹在不知情下与外男走上私定终身的歧路,“等等!三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玉韶的解释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还书呀,我可从来不欠人钱,东西也不欠。”说完她又忍不住嘀咕起来:“我原本还想着怎么还给他,他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书真的很要紧……我该不会耽误他用功了吧?”她说着说着又生出几分怀疑,“难道我不买他就不看书了吗?这徐三郎真是古怪……”
裴玉辞早已经从裴继旸的神情之中猜到个大概,也有些坐不住,立刻道:“还书的事情交给三哥就是,你那本还是自己留着吧。你们两个男女有别,私下来往可不是好事。”
先前裴玉韶看书时少不得在书上做标记,否则连读顺都是一件难事,要是她那一笔字中规中矩也就罢了,偏偏“清新脱俗”,让旁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若是这书被别人瞧见,追根溯源,发现裴玉韶还书的事情,只怕这件事便不是两个老实人的“礼尚往来”,而是要涉及少年之间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私相授受。
即便裴玉韶大有过几年就离开裴家的意思,但能够少受一点非议也是件好事。
裴玉韶啊了一声,旁边的紫霰倒是立刻扯了扯裴玉韶的衣袖,低声道:“小娘子,你那书都被画成什么样子了?拿给徐三郎,怕是他这个学子也看不懂。”
裴玉韶被紫霰戳中弱点,一时间有些讪讪,努力板着脸,让自己的神情多些严肃,“紫霰,我不是画,我是写字,而且大姐说过,我现在可是越写越好,以后只会更好。”
紫霰对上她信誓旦旦的目光,只能附和:“一定会的……”
话虽如此,裴玉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按照大姐说的,麻烦三哥帮我重新买一本书送给他吧。”
裴玉辞哎呀一声,按住裴玉韶的手,“一本书而已,还用得着你掏钱?”
裴继旸深知妹妹裴玉辞偏疼这个与她亲近的三妹妹,摆摆手道:“钱就罢了,我再去买一本就是,只是徐三郎那边我得想个说法。”
裴玉韶有些不解,“说法?想什么说法?不就是还个书吗?过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三哥你再请徐三郎去酒馆吃一顿?”说罢便又要掏钱出来。
裴玉辞看出她这回动作慢了许多,显然是有些舍不得,可见这爱财本性没有因为如今渐渐宽裕而有所改变。
裴玉辞努力按捺唇角笑意,伸手轻拧妹妹脸颊,“哪用得着你出钱?让哥哥去酒馆治一桌酒席宴请徐三郎,面上是同窗聚首,私下里同徐三郎说是替三妹妹向他赔罪,顺道还书,这不就好了吗?”
裴继旸闻言眼前一亮,不由夸赞妹妹:“多亏有你出招,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裴玉辞见哥哥这样,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又对裴玉韶叮嘱:“你啊,在汴京可不能像从前那样,男男女女随意来往,更不用说家中还有两个等着拿你的短儿的,稍有不慎就要惹一身污水。大娘子再怎么公正,到底还是偏心她们的,咱们就更该小心,不要被人抓住错处,不然到时候就成了人家手中的面团,随意揉圆搓扁。”
裴玉韶以前从不考虑这些,但以后她还要继续调查家中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被别人抓住,如今被裴玉辞点醒,裴玉韶立刻答应下来:“好,大姐放心,我记在心里了。”
兄妹三人说话间,看到一行沙弥尼说笑离开,手中还捧着几个狭长木盒。众尼见到裴家兄妹,便纷纷上前问候,自道法号和所在尼寺。
汴京贵人香客们一向出手大方,上前问候一声,兴许能够给香客留个好印象,也算是结个善缘。
裴玉韶坐在桌边,听到“华严尼寺”四个字,目光落在那沙弥尼面上,看她面上还是一团孩子气,天真无邪,裴玉韶又飞快移开视线,只是佯装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些盒子是……?”
沙弥尼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盛放师姑们诚心抄录的经书的盒子,装了有名的大师誊抄的经书,好让香客取回去供奉,大娘子说经文已经送到,用不上这些盒子。”
裴玉辞笑盈盈地解释道:“祖母、母亲和婶子们都笃信佛法,一年到头亲自来净慈庵的机会不多,少不得要让人送经来。”
沙弥尼闻言答道:“我们师姑知道净慈庵这些时候少不得有贵客,慧明师姑忙不过来,所以特意让我们来送经,给娘子们浅讲几篇。林大娘子心善,我们才讲了两篇,林大娘子就让我们出来玩。”
裴玉辞咦了一声,“往日里大娘子最爱听经,怎么今日不听了?”
裴玉韶听到裴玉辞所说,便知道林大娘子今日的行为格外反常。
既然林大娘子平时最爱听经,今日却把人打发出来……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做?
“林大娘子带着王大娘子和白大娘子亲自抄录师姑的经文,想要供奉佛前,祈求大老爷平安,说是这样才是心诚。”
裴玉韶一时间有些坐不住,暗自猜测这些木盒之中有什么玄机,有心想要查看,但木盒数量众多,又不好一个一个要过来看,她也只能不甘地搓搓手指,在心底望盒兴叹,期盼绿晓能打探到些许消息。
一旁的裴玉辞未曾察觉,只是叹了一口气,看向裴玉韶道:“三妹妹,咱们也回去准备抄写经文吧,长辈尚且这样,何况咱们呢。”
裴玉韶闻言啊了一声,指着自己问道:“我……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