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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风雨欲来

作者:八声并州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1:45
第四十二章 风雨欲来

虽说裴玉韶嘴上说着不累,可一回了房间便倒头就睡,仿佛几百年没有睡觉一般。

紫霰本以为次日还得叫她起床,没想到天光初亮,裴玉韶便已经起身,照常舞刀弄枪,叫紫霰啧啧称奇。

“小娘子昨日跟着崔大娘子干了那么多农活儿,回来洗漱后就钻进被子里,连晚膳都没用,我还当小娘子今日起不来了,怎么还起这么早?”

听到紫霰这么说,绿晓面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干农活儿?”

绿晓昨日回来的时候,裴玉韶和紫霰都已经睡着,她便也没有叫醒两人询问,只将两人换下的脏衣服简单清洗一番,今早更是早早起身去后厨拿了素斋回来。

见她这样,饶是紫霰昨日再怎么生气,今日也没了脾气,便也没有责怪绿晓昨日不在的疏忽。

裴玉韶将晾衣裳的竹竿放回墙角,伸了个懒腰,先是同绿晓说起自己昨日去福田院与崔大娘子做了什么,而后又笑嘻嘻地说道:“就那点活儿,和我在陈州时要做的活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嗯,不费吹灰之力!”

紫霰有意揶揄:“既然这样,那小娘子昨日怎么还困成那样?”

裴玉韶接过绿晓递来的擦汗的手帕,有模有样地长叹一声:“手不累、脚不累,唯独心累。”

她的语气虽然夸张,却并非玩笑,她在汴京这段时间,光是与裴家较劲、探查母亲旧事、适应汴京与陈州截然不同的风气,就已经有些疲惫,更不用说现在裴家还要反过来利用她去打探消息,裴玉韶只能单打独斗,怎能不累?

三人一同进了屋内,绿晓为裴玉韶布菜,紫霰则走到外间,收叠昨日绿晓洗干净的衣裳,扬声笑道:“今日还有更累的呢。小娘子不知道,抄经可比干活儿累多了,等今日抄完,只怕比小娘子昨日在田间锄草还要累,还不知道小娘子抄的佛经能不能用。”

裴玉韶嘟囔道:“我能不知道吗……我学写字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唉……”

绿晓见两人关系愈发和睦,紫霰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当初如何瞧不上三娘,开始渐渐为裴玉韶打算,与她同甘共苦,绿晓心里不觉为裴玉韶高兴起来。

紫霰生在裴家、长在裴家,若是也能如她一般为三娘打探消息,三娘想要查事情只会更加方便,她也不必有心避开紫霰。

裴玉韶又因为紫霰的话长叹一声:“抄经……抄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回家去找人疏通关系呢。”

紫霰倒是很明白林大娘子的用意,“大娘子抄这个也是为了证明咱们家中没有其他想法,来净慈庵只是为了祭拜先祖、诚心上香。”

绿晓听她这么说,不由看向裴玉韶,见裴玉韶正在那里用筷子点着碗里的米,趁着紫霰在箱笼边上收拾衣裳,绿晓才走到裴玉韶身边,小声道:“奴婢昨日盯紧了大娘子,她哪里也没有去,早先陪着老太君与慧明师姑说话,后来老太君回去休息,林大娘子怕几位小娘子觉得无趣,只留着二房三房和大郎的娘子听经。奴婢就借口闲聊盯着,看到有其他尼寺的沙弥尼来送经文,大娘子留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留她们讲了一会儿经,带着娘子们抄写经文,之后才将那些沙弥尼打发出去。”

裴玉韶在心底将昨日沙弥尼与绿晓所说的过程对了一番,立刻抓住不对,“抄写经文之后才让人出去吗?”

绿晓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奴婢亲眼瞧见送笔墨纸砚的人进去,过了一会儿,沙弥尼们才出来。”

裴玉韶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昨日听到的说辞,追问道:“里面有没有个年纪很小的沙弥尼?看着和玉连差不多大。”

绿晓回忆一番,微微点头,“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除去华严尼寺的,其他几个尼寺奴婢都未曾听说过,大抵是与净慈庵交好的尼寺,算来这几家中华严尼寺的名声最大。”

按理说这些沙弥尼年纪还小,讲起经文来十分浅显,林大娘子常来尼庵,何必要听几个沙弥尼讲经?可见中间抄写经文的那段时间至关重要,兴许林大娘子并未有联系华严尼寺的意思,而是华严尼寺有人借着送经的机会主动找上了林大娘子,林大娘子考虑到屋内有其他人在,只得借着抄写经文的时候暗中写信,想法子传递消息。

裴玉韶想到昨天自己没能查看的盒子,愈发笃定那盒子十有八九有林大娘子的传信,毕竟当时大家都在抄经,林大娘子在众人眼皮子下递个信儿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她只恨自己没有点顺手牵羊的手上功夫,当时又怕打草惊蛇,只能就此放过。

不过至少现在她能够确认一件事,那便是林大娘子与华严尼寺必然有联系,而且还是需要有人遮掩的联系。

想到这里,裴玉韶三下五除二吃完剩下的饭菜,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语气坚定,“我明白了。”

既然如今已经有了方向,她也该好好想想如何进一步打探情况,最好是能够找到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华严尼寺的机会。

外间传来紫霰的声音:“三娘,大姐叫你一块儿去听经呢。”

“来了。”

裴玉韶跟着大姐一起前往正殿,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齐,一家人跪在佛像前上香,神情一个比一个虔诚,至于心中想什么,那便只有各人知道。

上香之后就是听经,宋老太君陪着听了一会儿便有些疲乏,被三个儿媳劝着去休息,剩下的裴家女眷一直待到午膳时分。用过午膳后,裴玉辞便主动提出跟着嫡母和婶子们一同抄录佛经,以尽孝心。

裴玉旋对此不置可否,裴玉娴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裴玉辞是为了向林大娘子卖好,她同为庶女,若是不做便显得不够孝顺嫡母,大有被裴玉辞裹挟之意,怎会心甘情愿,只是不敢反抗。

王大娘子却是巴不得有人一起受苦,立刻出言赞同,林大娘子便也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托净慈庵的人找了两间宽阔的禅房,长辈晚辈分开,摆上书桌,好让家中的女眷午后一起抄经供奉。

裴玉娴原本还因为要坐在桌前抄书而闷闷不乐,但见裴玉韶那一笔字,便再也没了闷闷不乐之气,只一心嘲笑她的字迹。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这也能叫字?要是将这样的东西供奉佛前,怕是要让神佛也笑掉大牙。”

绿晓陪在裴玉韶身边,闻言忍不住蹙眉,裴玉韶却好似全然不在意,反而冲着裴玉娴伸出手:“说得好像你很厉害似的,给我瞧瞧。”

裴玉娴虽然并不精通哪家书法,但也是从小读书练字,至少是端正清秀。加之如今有裴玉韶的衬托,裴玉娴愈发骄傲,笃定自己有一桩事绝对能胜得过裴玉韶,便分外自信地拿起自己抄写的佛经挡在裴玉韶面前,得意开口:“怎么样?比你的字好看吧?”

裴玉韶认真打量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要是天天练……等我练上三个月,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裴玉娴先是愣在原地,随后涨红脸道:“你——我可是从小读书练字,也会填词,你除了会种地还会什么?这字写得和蚯蚓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里写符咒呢,还想练三个月就和我一样?想得美!”

与裴玉娴几次交锋,裴玉韶早就已经掌握如何熟练气人,故意对裴玉娴道:“练了这么多年才写成这样,看来我说三个月还是长了些,说不定一个多月就能练成。”

听着裴玉娴被气得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埋头抄经的裴玉旋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裴玉韶,冷笑一声:“我和玉娴的字可是母亲教授,你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姨娘所生,只怕你那小娘连字都不会写,你这个村姑更是想学也学不会。”

裴玉韶撇撇嘴,“不会写字那是因为没有学,我娘要是学过,说不定学得比你还好。大姐教过我,圣人都说‘有教无类’,我娘没能读书认字,那应该怪官家没能让天下人都有钱读书,和我娘能不能学会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玉辞赶忙咳嗽两声,生怕这话传了出去。

这丫头,一与别人呛声就管不住嘴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裴玉韶只得咽下话头,背着手走到裴玉旋身边瞅了几眼,她虽然不会形容,但也能看出来,裴玉旋这一笔字练得极好,一撇一捺都有根骨,必然是苦学勤练多年。

相较之下,裴玉娴的字只能说是不丑而已。

裴玉韶在这方面确实技不如人,承认也不觉丢脸,大大方方地夸赞裴玉旋:“确实好看。看来大娘子不仅书法厉害,教你这个学生也很用心嘛。”

裴玉旋一向将母亲林大娘子视作标杆,闻言愈发骄傲,高昂起头,更显目无下尘。“那是自然,你以为家中谁都能写出这样的字迹吗?我娘最擅书法,一手好字,说是颜筋柳骨也不为过。”

裴玉辞看向自己这个三妹妹,不由心下暗服,若说当初她刚刚进入裴家的时候还有几分莽撞,那裴玉韶现在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如鱼得水。

起码裴玉韶精通“一个猴儿有一个猴儿的拴法”,应对玉旋、玉娴姐妹两个十分老道。

裴玉韶又看向她抄写的原本,不由微微一愣,好奇地问道:“怎么原本也和你的字迹一模一样?难不成你已经抄了两本?”

裴玉旋对她这般大惊小怪嗤之以鼻,“这是娘抄的经文。爹爹外任边境,娘为了给爹爹祈福,时常抄写经文送到寺庙尼庵供奉。以往逢年过节,爹和娘常常题词对联,都是娘亲笔抄录,连爹爹都时常夸赞娘的书法境界高深,即便是模仿颠张醉素也不在话下。”

裴玉旋说这话时,微微抬头,眉宇之间满是得意,有意在裴玉韶面前彰显父母的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好挫一挫裴玉韶的锐气。

就算裴玉韶再怎么自信,也不过是个姨娘生出的庶女罢了,甚至是个未被裴家正式承认的姨娘所生的女儿,更不用说这村姑本就该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裴玉旋自然要好好臊一臊她。

裴玉韶的注意力却被裴玉旋所说的“仿写”吸引,暗自记在心底。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除却盯紧行踪,这位大娘子的长处、短处,她都得牢牢记住。

裴玉旋见她毫无反应,只当她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更是得意,低头继续抄写自己的经文,笔尖落纸,一行工整小楷字迹流畅。

裴玉娴见二姐占了上风,自觉也算是她的胜利,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趾高气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哼着小调继续抄写经文。

裴玉辞知道裴玉旋这一出是为了证明父亲与嫡母举案齐眉,好挤兑母亲名声不佳的裴玉韶,遂搁笔起身,走到裴玉韶身边,拉着她到自己桌边坐下,宽慰道:“练字是长久之功,不必急于一时,就像做人一样,不是一时胜负就能证明什么。”

裴玉韶现在倒是越来越明白汴京人说话时的机锋,“我明白。”

净慈庵内本就寂静,更不用说这间额外腾出来用于抄写的书房,坐在对面桌边的裴玉旋自然将裴玉辞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冷嗤一声,半是嘲讽地开口:“三妹妹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水涨船高’。大姐姐如今许了宗室,算是半个‘王妃’呢,在我们这些妹妹的面前摆起款来也是越发不客气。不过三妹妹你可就不一样了,谁知道你以后过得是什么日子,说话做事还是要小心点,大姐姐照顾得了你一时,还能照顾得了你一世?”

这份刻薄可谓是不加掩饰,裴玉辞被她气得脸色煞白,少见地反驳:“二妹妹也快到议婚的年龄,也应当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姐妹之间平日里拌拌嘴也就罢了,在佛门净地非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吗?祖母已经在为爹爹的事情费心,你们还想闹到祖母面前,扰得她老人家心神不宁吗?”

裴玉辞一向性情温和,即便是放狠话也不够尖酸,更像是在虚张声势,裴玉旋、裴玉娴又怎么会害怕?

裴玉旋似笑非笑地开口:“我的婚事就就不用大姐姐担忧了,大姐姐若不是沾了爹爹的光,哪里能有赵夫人帮着相看,蹭上皇家。姐姐是庶女尚且如此,我这个嫡女还能比你嫁得差?”

裴玉辞气恼地别过头,倒是裴玉韶见裴玉旋洋洋得意的模样,方才悠闲开口:“那正好啊,说不准官家正让大老爷赶紧回京,好为你找一门好婚事呢。”

她忽然甩出这么一句话,裴玉旋不由愣住,下意识地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玉韶倒是轻松闲适的样子,随意靠在椅背上,“官家封赏其他人却一直没有封赏大老爷,你说官家是什么意思?”

裴玉旋立刻拍桌站了起来,“周金梅,你少在这里诅咒爹爹!我要是告诉祖母,看她老人家怎么收拾你!”

裴玉辞也被裴玉韶的话吓了一跳,又见裴玉旋厉声呵斥,忍不住扯了扯裴玉韶的衣袖,“三妹妹,不要瞎说……”

她们虽然知道裴玉韶去福田院的事情,却不知道她为何而去,如今骤然听她提起这件裴家众人都刻意忽略的事情,心中都生出几分不安。

裴玉韶却浑不在意裴玉旋的威胁,随手将自己抄写的经文卷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被她这番话一搅合,众人都静不下心来,各自坐在桌前一言不发,恰巧双珠推门进来传达老太君的意思:“老太君吩咐,明日寒食节祭拜过后便直接回家,不在尼庵内过夜,小娘子们记得叫人将东西提前收拾好。”她说完见几个小娘子都不言语,惟独裴玉韶神情自在,不免有些疑惑,但因着还要打点别处,来不及多想便匆匆告退。

若说先前裴玉韶那话还是没头没脑,那如今宋老太君突如其来要回府,似乎是在告诉所有人,连宋老太君这个人精也已经坐不住,隐隐印证裴玉韶所说切实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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