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当日祭拜完毕,裴家未曾过夜便匆匆忙忙回家,显然是宋老太君已经从崔大娘子这里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想要尽快打探更多消息,毕竟只有找对病症才能够对症下药。
裴家走得匆忙,裴继旸答应之后与徐治叙话的承诺自然作废,只来得及让身边小厮告知徐治,裴家家中有急事,无暇闲谈,改日再约,叫原本痴痴等了一日的徐治颇为沮丧。
陈十二郎见他如此,只能好言宽慰一番,又怕徐治不能振作,假模假样地骂了起来:“裴家也太过分了些,不仅言而无信,道歉也不知道亲自来,叫个小厮就把人打发了!”
徐治知道他这么说是为自己出气,只是低头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陈十二郎越说越来劲,话题不自觉拐到了裴玉韶的身上,对他当初没能吵赢裴玉韶耿耿于怀:“尤其是那个裴三娘……”
陈十二郎的话还没有出口,徐治已经抬头看向他,认真地说道:“这怎么能怪她呢?她兴许早就忘记还有这回事,而且本来就是我贸然跟来,想着若是能和她见一面就好了……”
陈十二郎见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暗自伤感的时候还不忘给裴三娘说话,哪有要拿告状来威胁自己时的机灵劲儿,不由仰天长叹一声:“三哥,你……你和她才见过一面,我可是从小跟在你后面的!你也太过分了!”
恰巧丫鬟推门、徐淩入内,听到陈十二郎的话,不由微微挑眉,反问道:“我哥哥哪里过分?”
见徐淩进来,两人都乖乖站了起来,大有随时听徐淩训话的意思,陈十二郎更是上前殷勤讨好:“迅娘,你怎么来了?”
“给祖母的经文已经拿到了,待在那尼庵里做什么?我又不信这个。”徐淩说到这里,语气之中多了几分讽刺,道:“先前常常听说裴家热衷慈善,常来捐香火,要我看,也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寒食节还未过完就回家,我听寺内的比丘尼说,裴家那几个女儿连经文都没有抄完便跟着大人匆匆走了,怕是因为裴防御使的事情……”
徐治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转头看向妹妹,“裴防御使?裴防御使怎么了?”
徐淩见他好不容易对朝廷的事情有了些兴趣,便也不隐瞒,道:“我也是听祖母说起,她进宫同圣人问安时听说裴防御使在前线好像犯了错,气得官家要抓他回京问责,派杨都军去,一个是督战,另一个就是为了带人回来……”
徐治面上不由浮现出担忧的神情,“裴防御使犯的错大吗?会不会出什么事……”
徐淩对此不以为意,“那要看官家如何决断,不过我想裴防御使怎么说也是郡王后人,官家仁德,应当不会涉及生死,充其量赶出汴京,到地方做个小官罢了。到那时候裴二娘大抵也会同防御使一起离京吧,以后诗会怕是要少一个对手,倒是怪可惜的。”
徐治听她说起裴二娘,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裴三娘,不由也开始替她揪心起来。
父亲获罪,身为女儿的裴三娘必然会受到牵连,即便裴三娘生性豁达,也难免为此忧伤……
想到这里,徐治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
徐淩说了许久却没有听到哥哥的回音,不由听了下来,凑近哥哥瞧了瞧,“怎么好好的呆症又犯了,来的时候不还高兴得很吗?现在倒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十二,你们刚刚聊什么呢?”她问完,见陈十二郎眼神躲闪,知道这哥俩怕不是又有什么秘密,但也未曾戳破,只是对哥哥语重心长地开口:“哥哥,今年八月便要解试,你能专心读书比什么都好,祖母哪里稀罕这些经文?最稀罕的就是你能取个好名次回来,明年打马御街、帽插官花,比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好上百倍。”
陈十二郎在这兄妹两个之间来回看看,还是为徐治找借口道:“其实吧……三哥他就是想到大长公主敦促他用功才发愁,算来只有四个月便要解试,三哥虽然博览群书,但要在几个月之间温习这么多课业还是有点难……”他见徐治看向自己,赶紧眨眨眼示意他顺着自己的话来。
徐治见状只好乖乖点头,“科举所学与平日里先生夫子授课到底不是一回事,我又喜欢看些杂书,所以心里没底……”
徐淩虽然觉得哥哥并非为了这件事苦恼,但还是宽慰道:“哥哥在外拜名士大儒为师,才学过人,解试还不是手到擒来?比起白白发愁,如今先老实温书才是要紧。祖母和娘为了让哥哥专心读书,特意将帖子全部推了,只为让你专心温习。”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哥哥在外读书,游山玩水,反而对这些仕途上的事情没了兴致。要是女子能科考,我早就去替咱们家中争一口气,还用得着哥哥?但家里如今只有哥哥一个,难道你真要爹爹后继无人吗?”
徐治知道家中对于自己科举的事情十分看重,他之前的两个哥哥幼年夭折,作为家中唯一的郎君,他理应扛起家中仕途的重任,便乖乖应声下来。
徐淩对这个哥哥一向最是了解,知道他的心结未解,现在不过是敷衍几句罢了,她只好放软语气:“哥,你这几日若是有什么想去做的便去做吧,祖母那里有我去劝。但事情做完之后哥哥可不能再这样神思不属,让我、祖母和娘担心。”
徐淩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兄长宽心,徐治却如同被人点醒,恍然大悟。
既然他已经追到净慈庵,就是更进一步有又何妨?裴继旸不来找他,那他就去找裴继旸,只要有心,总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更能将妹妹刚才所说告诉三娘,说不定能帮上一二。
见哥哥点头,徐淩只能暗自留心,想着之后盯他几日,总能发现哥哥这一颗心究竟飘飘乎乎在何处。
陈十二郎见这件事糊弄过去,便笑呵呵地开口:“既然事情已了,咱们赶紧回城去吧,我答应小侄女、小侄子要带他们去瓦子一起看杂耍,咱们几个一起去,至于用功,等看完杂耍再读也来得及。”
徐淩瞪他一眼,“你也不怕五大王知道后给你两拳,怎么带孩子去那样的地方。”
陈十二郎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嗳,我姐姐也爱去瓦子看热闹,我家这是一脉相传的。姐夫要打我,那也该先和我姐打擂台才对。”
另一边厢的裴家就没有这么松快了,常言“共富贵易,共患难难”,人人皆知已经年老的皇帝十分看重这次征西,誓要立下不世之功,裴承训在这件事上犯错,不论大小,都少不得要被官家处置。
眼看着裴家要倒霉,还不是一般的倒霉,自然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触官家的霉头,以往宋老太君的关系在此时都骤然失灵,一时间裴家竟然无人可靠。
饶是宋老太君再怎么老道,遇上这样的情形,也急得上火,连着几日都免了儿孙们的问安,又请了郎中上门诊治。见祖母如此,便是裴玉旋等人也明白如今情形不好,也不再找裴玉辞和裴玉韶的麻烦,裴家一时间可谓是风平浪静。
宋老太君静养了五六日,宋老太君的身体有所好转,裴家众人方才开始重新问安。
若要论裴家众人中谁最担惊受怕,当属已经定亲的裴玉辞。
裴家形势不好,若是李彦卿家中为了安全与裴家划清界限,退掉两人的婚事,不论是对于裴玉辞还是裴家,影响都极为严重。
尤其是对裴玉辞本人而言,她被退婚后若是想要再寻一门好亲事,只怕是难上加难。
姊妹两个一同前往明德园问安,看裴玉辞这般忧心忡忡,裴玉韶也努力宽慰她,将崔朗音告诉自己的话大致说给大姐听,力图证明事情还有转机。
裴玉辞听了妹妹的话,仍旧愁眉不展,只是攥着帕子轻轻摇了摇头:“那些人连祖母的面子都不愿意给,还能有什么转机?三妹妹,你不知道,这些人家最是势利。你若得势,他们赶着来锦上添花;你若失势,他们躲得比谁都快。李大郎家中虽说是远支宗室,可到底也是皇亲,若真的要退婚,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也微微泛红。
裴玉韶搂住她的肩膀,“李大郎要是真的退婚,我来给大姐做主!”
“你做主?”
裴玉韶义正词严地说道:“我的武艺可是专门打人的,打一个李大郎还不是绰绰有余?退婚于他是好事,于大姐是坏事,毁约这样不公的事情他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打的?我在陈州干这个可是老手,两三下就能把他打得亲爹都认不出来。”
裴玉辞听到她这话,一时间又是担忧又是好笑,“你一个小娘子怎么打得过他呢?”
裴玉韶察觉到她并未将自己的话当真,立刻挺直胸膛,郑重地强调:“大姐要是不信我,可以去问问老四呀,她肯定能为我正名。”
裴玉辞只当她是有意逗自己开心,心中也确实因为裴玉韶的打岔而轻松许多,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微微一笑,催促道:“我们快些走,不要误了请安。”
姊妹两个早早进了明德园,只见几个丫鬟在院内忙碌,又过了半刻,众人方才陆陆续续地到齐。
双珠见状进内将老主人搀扶出来,宋老太君面色蜡黄,显然这几日的病让她折损了不少精气神,但她的目光却依旧锐利。
待到众人问安后,宋老太君淡淡开口:“近来我已经托人往刑部递了话,也让我娘家的人想办法向昔日枢密院的同僚打探消息,只是迟迟没有回音。”她见众人神情凝重,方才将视线落在裴继旸的身上,道:“旸儿,你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裴继旸,裴继旸一向习惯了无人注意,忽然被这么多人紧紧盯着,难免心里不踏实,但还是乖乖应声上前,心里对于祖母突如其来的点名缘故隐隐有了猜想。
宋老太君却仿佛看不出裴继旸的紧张局促,开口问道:“我听双珠说,寒食节前一日,徐三郎来找过你。”
这话听起来是问句,但宋老太君的语气里却满是笃定。
裴继旸自然是不能说谎,老老实实地应答:“是,当日徐三郎与陈十二郎也在净慈庵附近,孙儿恰巧遇见,想着以前都曾在嵩阳书院读书,便简单问候几句。”
坐在一旁的裴玉韶听到这里便已经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熟悉,听到这里,再看裴继旸额前挂着的汗珠,几乎立刻明白过来。
此时此刻,不是与先前宋老太君明里暗里让她去打探崔大娘子的消息的场景一模一样吗?看来这老太君对待儿孙们的手段一向如此强势。
林大娘子面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和善,“昀儿、旸儿和徐三郎都曾在嵩阳书院读书,算来也称得上是同窗,徐三郎出于礼数,见面也该问候几句。”
王大娘子却听出几分不对味来,她一向是快人快语,果断开口道:“那怎么不见徐三郎来问候大郎啊?”说罢她又笑呵呵地看向裴继旸,似是感慨:“看不出来,咱们家还出了个能够攀得上大长公主的孙儿的郎君,那徐三郎的父亲可就在枢密院任知事,咱们三郎请人家三郎去丰乐楼喝几杯酒,还愁打探不到大哥的消息吗?要是能处成兄弟一般,让徐家为咱们家求情也未尝不可啊。三郎,你可得听婶子的劝……”
王大娘子在那里喋喋不休,裴继旸这个晚辈只能垂首连连称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哪用得着家中人提点,他回京之后便已经托人递过帖子到徐府,借口同窗叙旧,可过去三四日仍旧杳无音讯、石沉大海。谁知道徐三郎是不是又改了心思,将还书的事情抛诸脑后。
一向最不喜欢听王大娘子絮絮叨叨的宋老太君,此时却始终一言不发,足以看出王大娘子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她心中所想。
王大娘子说得口干舌燥,裴继旸仍旧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王大娘子不由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婶子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徐三郎都欣赏你这个同窗,主动与你说话,你还不抓紧机会?”
比起王大娘子说的这些,裴继旸更加在意的是嫡母与大哥的看法。
尽管他自己清楚,徐治找他是因为裴玉韶,但在此情此景下,裴继旸若是将原因公之于众……只怕家里这群人要去倒逼裴玉韶一个女儿家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刻意攀附徐家,谁知道会不会害了裴玉韶一生。
坐在大房众人后面的裴玉韶实在是看不下去宋老太君以长辈身份打压逼迫裴继旸,主动开口:“祖母,二婶,三哥也不傻,既然和徐三郎一起读过书,肯定早就和大哥一样想方设法动用关系,徐家没有动静,肯定是不愿意掺和这件事情。徐三郎既是晚辈,又不当官,他能知道什么?即便三哥问了,那位徐三郎十有八九也答不上来啊。”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玉韶的身上,纷纷惊讶她竟敢在这时候插话。
今日算是裴家内部的家族会议,王大娘子说话都是逾矩,裴玉韶一个认祖归宗不久的晚辈竟然也敢开口?
宋老太君更是面色一沉,似是即将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