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君尚未发作,被她噎住得王大娘子已经瞪大眼睛,盯着裴玉韶道:“玉韶,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裴玉韶却丝毫没有怯场,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大有要和王大娘子较个高下的意思,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乡下来的,我们乡下只讲谁更有道理,再大的规矩也大不过道理。怎么到了京城这样的大地方,讲理反而不对了呢?”
“你——”
裴玉韶抬着下巴,借着这股气势继续反问:“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二婶子自己不想着出力,怎么净在这里欺负小辈呢?”
裴玉旋虽然看不惯裴玉韶,但更厌恶二婶对大房的穷追猛打,见裴玉韶这个粗人用“糙道理”将王大娘子怼回去,一时间竟然忘了往日对她的嫌弃,在心底里为她喝了一声彩。
常年不怎么开口的二房老爷裴承谅咳嗽一声,提醒道:“仙环,别说了。”
他开口阻拦,王大娘子反而愈发要说个明白,冷笑一声,“我们二房倒是想给家里出一份力,可当初荫官的时候,母亲便偏疼大哥,后来官家外放官员,又是大哥吃得满嘴流油。算来我们二房不过在朝中补了个芝麻大小的缺,又不曾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什么时候吃过大房的利?现下家里所有人都被大哥牵连,我们便是想帮忙,当初母亲也没给我们留这个机会呀,如今你们大房倒是问起我们来了。”
裴玉韶对于裴家的旧日恩怨不感兴趣,只是记在心里,抓住话头反驳:“二婶既然知道连二叔这样的大官儿都说不上话,那还为难三哥做什么?”
“我为难?现在是我为难他?是家里有难,需要有人挑起担子!”王大娘子怒不可遏,“都说二房三房沾了大房的光,那现在大房惹的祸也该大房担起来,凭什么我们二房三房跟着受罪?!四郎还没有订亲就撞上这么一档子事情,之后怎么托人说媒?我们还不是被大房害的!”
裴家三房是庶出,白大娘子孀居在家,要和儿子一起仰仗裴家鼻息,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但二房与大房都是宋老太君所出,明面上本该一视同仁。
在王大娘子看来,大房蒸蒸日上,二房却平平无奇,更没有沾上大房的光,那便是宋老太君一碗水端不平,她早就因此心生埋怨,更不用说现在大房犯事,还牵连到二房,王大娘子更是坐不住,被裴玉韶一激,索性将不满全数倒了出来。
宋老太君终于按捺不住,用力地拍着桌子,大声道:“还没闹够吗!如今是什么时候,你们一个个闹腾起来,是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把这家拆散了不成!”
她放任王大娘子和裴玉韶对垒也是为了提点裴玉韶不要随意插嘴,没想到王大娘子说着说着愈发过分,将陈年旧事也牵扯出来,险些将宋老太君气得吐血。
她一向知道这个儿媳目光短浅,但胜在心思简单,不会因此和长媳因为一点小事闹得家宅不宁,怎会想到这些年王大娘子越发乖张,今日更是因为几句拌嘴就开始旧事重提,可见多年来一直记恨大房极深。
王大娘子说到一半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后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她确实将这些话一直忍耐在心,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自然要好好倒倒这些年的苦水。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说完后下不来台,好在宋老太君一声呵斥,她也能顺水推舟闭上嘴,被裴承谅半推半拽地扯回去。
裴玉辞见王大娘子被气得怒目圆睁,又觑见祖母可怖的脸色,连忙伸手将三妹妹拉回绣凳上坐下,示意她别再插嘴,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投向兄长。
她心中既为哥哥忧心,又怕哥哥将裴玉韶说出来,实在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继旸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但见裴玉韶如此关切自己,反而将想法压了下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三妹妹能够公然为他说话,他又怎么能让她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呢?倒不如自己私下再想想办法。
众人各有所思,皆是一言不发,一片寂静中,宋老太君微微眯眼,开口道:“徐三郎是齐国大长公主的嫡孙,大长公主历经四朝,在汴京的人脉不必我说。如今裴家四面碰壁,徐家虽然婉拒过几回,但徐三郎主动来寻你,说明他对咱们家还有几分交情。”她看向裴继旸,语气不容置喙,“旸儿,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与这位徐三郎走动走动。旁的事情都有祖母在,你不必忧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裴家尽量支持裴继旸,但具体该如何做,那只有裴继旸自己想办法。
但这件事无疑掀开了裴家内部的不和,不光是大房与二房,还有大房自家内里的乱子……
裴继旸心下苦笑一声,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
宋老太君岂会不知道一向以兄长马首是瞻的裴继旸在想什么,接着看向林大娘子,道:“郎君们打交道少不了要花些银子,旸儿要多少给多少,这些钱都从公中出,别耽搁家中的大事。”
林大娘子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眉头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众人早就习惯了林大娘子对宋老太君温和顺从的样子,自然是未曾注意到林大娘子的神情变化,更没有瞧见林大娘子太阳穴处逐渐暴起的青筋。
只有盯紧了林大娘子的裴玉韶捕捉到她的神情,心中有些诧异,一向以温柔示人的林大娘子竟然会如此生气。
林大娘子照旧保持着嫁入裴家二十余年来的低眉顺眼,努力抑制面颊的抽动。
今日这事不光是裴家抓住了救命稻草,更有局势变化的端倪。往日里都是她和儿子操持一切,哪里有庶子庶女说话的地方?
但自从裴承训出事,一切似乎都开始产生变化……倒不如说,自从周金梅回到裴家,她所维持的郡王体面便逐渐松动。
想到此处,林大娘子余光冷冷瞥向裴玉韶,见她乖顺地坐在众人身后,似乎对裴家的一切都毫不在乎。
裴玉韶习武出身,小时候更是常常与人打架,时刻留心着身边的动静,自然察觉到林大娘子打量的目光,早早便偏过头,好像未曾察觉一般。
尽管未曾和林大娘子对视,但裴玉韶仍旧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带着刺骨寒意。
宋老太君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裴继旸若是坚持不应,便是不顾家中的生死存亡。
一时间,裴继旸犹如吞了黄连一般,再多苦也只能全数咽下,只是想着不能让这担子落在本就是众矢之的的三妹妹身上,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事情已经分派下去,宋老太君长舒一口气,对裴继旸道:“去吧,去忙吧。其他人都散了吧。”
待到宋老太君在双珠与合珞的搀扶下离开,林大娘子方才转头看向其他人,维持着脸上的从容神情,对裴继旸叮嘱道:“百善孝为先,既然是你祖母的要求,旸儿,你一定要做到才好,咱们家中可就指望着你一个人呢。”
这番话说得好听,似是母亲的叮嘱教诲,但却搬出了“孝”这个字眼,若是裴继旸做不到,那便是“不孝”,林大娘子身为嫡母教训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旁的王大娘子半是阴阳怪气地附和:“是啊,以前指望大哥,没成想大哥竟然惹了官家不快,以后就只能指望旸儿你。”
裴承谅哎呀了一声,一只手在妻子肩旁欲揽又止,乍一看像是在劝阻,却是任由王大娘子替他出气,好好将大房的这群人都阴阳怪气一通。
裴继旸低头不语,裴继昀却并不介意,拍拍他的肩膀,“三弟,还得辛苦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就是。”
“多谢大哥……”
林大娘子瞥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眼,转身唤上两个女儿离开,显然也不想搭理家中的烂摊子。
王大娘子见大嫂离开,又似是而非地关心裴继旸几句,二房一家也施施然离开。
裴玉韶瞧着空空荡荡的前厅,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明德园向宋老太君问安时的情景,那时裴家人虽然略有嫌隙,但仍旧是一条心。
不过如今看来,裴家的齐心协力本来就没有那般坚不可摧。
如此一来,前厅就只剩下裴继旸、裴玉辞兄妹两个和裴玉韶。
裴玉韶走到裴继旸身边,望着这位与自己并没有相处多久的三哥,语气格外真诚:“谢谢三哥特意保密,没有说出徐三郎的事情。”
先前在净慈庵的时候,裴玉辞特意提醒她,便是怕她因为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而坏了在汴京的名声,裴继旸将事情解释清楚,至少可以不用承担这么大的压力。
裴继旸无奈地摆摆手,“就算我说出来,祖母也不会真的让你去找徐三郎的,否则那成了什么样子……”
裴玉韶听他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吐露,称得上对宋老太君严防死守,足以看出便是裴继旸也不大信任宋老太君,甚至是笃定一旦说出裴玉韶才是其中关窍的话,宋老太君必然要拿裴玉韶的身份来作文章。
裴玉辞揽住裴玉韶的手臂,随后担忧地看向裴继旸,“那……现在该怎么办?哥哥与徐三郎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现在咱们又回了京城,哥哥如何能再见到他呢?况且徐家不愿意与咱们家中有来往,定然也告诫过徐三郎,这下可糟了。”
裴玉韶回想一番,煞有介事地说道:“那可不一定,这位郎君呆头呆脑的,像是个死脑筋。既然之前已经来找过三哥一次,又没能真的要到书,说不定还会再上门一次。三哥,你每日蹲在家门口,兴许就能抓到人呢?”
裴继旸听到她的“锦囊妙计”,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裴玉辞不由叹了一口气,伸手敲了一敲妹妹的额头,“这不是我给你讲过的守株待兔的故事吗?每日坐在家里怎么能有机会呢?”
裴继旸倒是有了点启发,“料想徐三郎今年也会参加八月的解试,算来也只剩四个月不到,兴许这段时间他正筹划着温习,我试试能不能在京城的的名师处找到徐三郎,说不定能够有所收获。”
裴玉韶摸了摸下巴,“听着是靠谱,可还是不够快啊,这能来得及吗?”
裴继旸自然知道这是笨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先试试看吧。我现在就出门去问询,顺便让人去将给徐三郎的书买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反而忘了最要紧的这一茬。”
裴玉韶想到方才宋老太君所说,连连叮嘱:“三哥可不要自掏腰包,不然亏了是自己的。记得从账房上支钱,多买点好东西送去,实在不行就直接从家里拿,这样打听消息也方便一些。祖母可是说了的,让三哥随意从家里拿钱。”
裴继旸心知时间不足,自己想出来的又是笨办法,只匆匆应了一声,便返回自己的院子,打算先多写几张拜帖,方便一一上门叨扰。
姊妹两个看着裴继旸离去的身影,方才携着手回裴玉韶的院子,惯常读书练字。
裴玉辞想起妹妹刚才所说,有些无奈地开口:“三妹妹,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我,还是将事情办好了要紧。”
裴玉韶却不以为然,认真地说道:“三哥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能让大家都知道三哥为了家中努力奔走呢?徐家这么警惕,三哥的法子肯定不能行,既然这样,还不如争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起码时候祖母追究起来,不至于责备三哥什么都没干。”
裴玉辞一开始听她这话还觉得是精打细算的小便宜,但听过裴玉韶的解释后,又觉得裴玉韶所说不错。
别人都不愿意揽下的事情到了哥哥的手上,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不要因此受到迁怒才是最要紧的。
“你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些新鲜主意。”
裴玉韶对此愈发理直气壮,“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对别人也就算了,对上这些家里的人,就更应该注意,即便只做三分,也要表现出五分,做五分,就要声张到八分,这样才能堵住他们的嘴,否则在外面受苦不说,回来还得接着受罪。”
裴玉辞听到她的话,不觉哑然失笑,“当初你去福田院结交崔大娘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怎么不见你好好表功呢?”
“那也是因为我自己想要结交朗音姐姐嘛,况且祖母帮了我不少,走一趟福田院就算我还清了人情,也是一件好事。”裴玉韶认真地说道:“但如果是对自己的家人,我才不会这样斤斤计较。”
裴玉辞闻言一愣,露出一个笑容,“你啊,难怪你娘娘放心你一个人来京城。”
尽管裴玉辞没有特意追问过裴玉韶的童年如何,却也在与她的相处之中渐渐有所感受,周家虽然贫苦,但却将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了周金梅,否则怎么养出这样一个真的如金子一般灿烂、梅花一般坚韧的小娘子。
姊妹两个一同去了裴玉辞的院子,裴玉韶刚读完一篇文章,便见紫霰匆匆过来催她回去,说是有要紧的东西找不见了,裴玉辞见状便放人回去。
裴玉韶跟着紫霰一起回自己的院子,不免有些疑惑,自己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找不到了,却听得紫霰开口:“小娘子,三郎方才叫身边小厮过来,要你那本《水经注》,我和绿晓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裴玉韶不由啊了一声,“《水经注》?怎么突然要这个……还真让我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