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将书送到,又亲眼看到裴继旸与徐治“相谈甚欢”,自然是放心不少。
只要裴继旸能够打探到消息,便可以给宋老太君交差,至于裴家要如何应对,那就不是裴玉韶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次日一早,裴玉韶早早起身习武、洗漱、用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方才出门去明德园请安,没想到还未到明德园门口,就看到王大娘子返了回来。
王大娘子看见裴玉韶,想起昨日裴玉韶与自己呛声的事情,立刻冷哼一声,故意走到裴玉韶面前,“怎么隔了一日,见到长辈都不知道行礼?”
裴玉韶一向对事不对人,笑眯眯地上前问候,“二婶子安,二婶子辛苦,二婶子怎么从祖母那里回来了?今日不必请安了吗?”
若是裴玉韶拉不下脸来向王大娘子行礼问安,王大娘子心中还好受些,自觉“羞辱”了裴玉韶,也算是还击。
偏偏裴玉韶好像没事人,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无疑是将王大娘子气了第二遍。
王大娘子还未说话,她身边的丫鬟不懂事,已经开口道:“老太君今日身子不舒服,让大家免了问安。”
王大娘子啧了一声,转头瞪着身边的丫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丫头怎么如此看不懂眼色,和裴玉韶这个“仇人”实话实说。她又见对面的裴玉韶笑呵呵地看向自己,这副模样,倒是和林大娘子有异曲同工之处。
王大娘子心里顿时更加不自在起来,再也没有搭理裴玉韶的意思,扯着丫鬟转身回二房的院子。
裴玉韶听到丫鬟这么说,猜到裴继旸应该是将从徐治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宋老太君,且这个消息不大好,所以宋老太君才临时免了请安的常例。
想到这里,裴玉韶锲而不舍地跟在王大娘子身后,“二婶还记着昨日的事情呢?我还想着今日请安后向二婶道歉,怎么二婶反而不愿意搭理我?”
她这话确实不是假话,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不早点和王大娘子服软道歉,以后指不定要有多少麻烦事呢。
提到昨日的事情,王大娘子冷哼一声,又有几分心虚。
虽说能解释她只是一时情急才“胡言乱语”,但那些话无疑是将大嫂得罪了个彻底……
裴玉韶窥见她面上的心虚,佯装未曾发觉,跟在王大娘子身边,不过前后脚的差距,“昨日是我不懂事,不该接二婶的话茬,就是担心三哥办不成事情,二婶也别为我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王大娘子冷笑道:“怕他办不成事情?这么大的人,连打探点消息都办不成,裴家要他还有什么用?再说了,大哥是他亲爹,为了亲爹拉下脸去打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裴玉韶见她骂起别人来理直气壮,说起自己来情有可原,只得努力憋住话头,只是顺着王大娘子的话开口,有意将话题转到林大娘子身上:“母亲和大哥都没能找着人脉,三哥也是想到自己庶子出身,一没有人脉,二不敢越过母亲和大哥去,当然少不了犹豫,我这才想着开口给三哥说几句话,二婶别记怪。”她说着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母亲对我们是不错,可到底不是亲母子,又有大哥和二姐姐在前面,我们做事要是不向着母亲点,以后在家里可怎么办啊?”
这话倒是让王大娘子颇有共鸣,她自认为也是迫不得已、仰人鼻息,如今听裴玉韶也是这样意思,原本的脚步慢了下来,显然是起了说话的心思。
裴玉韶便跟在她身侧,二人带着一众丫鬟沿着回廊慢慢往二房的方向走。
“向着她?你以为向着她就有好处吗?”王大娘子对于裴玉韶的想法颇为不屑,“当初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也以为她是个好心的,向着她就能相安无事,可结果呢?天天在婆母面前卖乖讨巧,老太君越发把我当成她的陪衬,好像全家上下就她一个会出气儿的人似的。”
裴玉韶佯装和事佬,刻意在王大娘子面前说林大娘子的好话,委婉道:“母亲有时虽然强势了一些,但心地善良,这次去净慈庵捐的香火不也是母亲筹备的,还有抄写经文……”
提起这个,王大娘子越发恨得咬牙切齿,“积德行善?年年都去捐香火,我看不像是想在菩萨面前求个心安这么简单吧。没去陈州的时候也不见她对这些求仙拜佛的事情有多上心,不过按照老太君的意思去办罢了,自从陈州回来,她倒成了个吃斋念佛的善人,给这些尼庵出手越发大方,每日不是尼庵就是尼寺,好像家里钱多似的到处洒,美其名曰是要方便和京中的其他夫人娘子打交道。哼……”
听到“陈州”二字,裴玉韶立刻来了精神,努力抑制心中的紧张和激动,“这和陈州有什么关系?”
王大娘子似笑非笑地开口:“还不是因为那赵姨娘生了个死胎,回京后虽然又生了玉娴,可她还是每日为她那个孩子哭哭啼啼的,大嫂就想着找个尼庵,让她好好吃斋念佛,不要没事就念叨陈州那点破事,好像有了那二郎能分出多少家产似的,传出去了让人笑话。”
裴玉韶本以为王大娘子能说出什么闻所未闻的故事,没想到在她看来,林大娘子如此行事似乎只是因为想要找个地方安顿赵姨娘。
裴玉韶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想着没能从王大娘子这里打探消息,只淡淡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王大娘子见她如此,反而多了几分得意,“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还是想得太简单,她这些尼庵公中走了多少账我不知道,可这一笔笔钱财出去,只怕未必是全都用来‘积德’,她自己也少不了和那些尼姑们勾搭在一起捞油水,尤其是那华严尼寺……我上次好像听谁说,她和那尼寺里的尼姑关系很是亲近,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好像有点名气。”
裴玉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王大娘子竟将事情引到了裴玉韶最想知道的地方,下意识捏紧袖口,“还有这样的事情?”
仔细想想,如果是因为赵姨娘,林大娘子只要找一家尼庵便是,何苦与这么多尼寺打交道?
王大娘子揭起林大娘子的短儿倒是兴致勃勃,丝毫未曾疑惑于裴玉韶刻意表现的懵懂疑惑,接着道:“自然是吃回扣。要我说,继昀去嵩阳书院读书的盘缠、路费,还有那玉旋平日里吃喝用度,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更是请了有名的女塾师教导……这不都是钱!哪儿来的?林家又不是李姨娘娘家正经做生意的,能以钱养钱。还不是从裴家出!只不过是明面上说不过去,就说是陪嫁铺子经营出来的,实际上啊……哼,八成是和那些姑子们从香火钱里面抽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愈发不快,却又好似无可奈何,“到底钱是花在裴家的子孙身上,老太君即便猜到了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老太君,我年轻的时候将我训成什么样子?好不容易等到大嫂犯错,她倒装起老糊涂来了。”
裴玉韶仿佛被点醒一般,“这……还有这样的事情?可……华严尼寺又不是小尼庵,何必要帮着做这样的事情呢?”
她的无知多少取悦了二婶,王大娘子看向她这个晚辈,眼神之中大有阅尽千帆、看遍沧桑之意,道:“越是大的地方,腌臜事就越多。你当这些尼庵和你们那小地方的寺庙一样吗?这些尼姑看着像是烧香拜佛、专心修行,背地里少不了帮那些富贵人家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样才能香火常盛。这些年家里送到这些地方的香火钱足够我们二房好几年的嚼用了,可惜呀,看来也没帮大哥积攒什么善缘,否则怎么如今家中成了人人避开的灾星呢?”
裴玉韶心中转了一圈,心道这华严尼寺当真不去不行,里面即便没有可以证明当年案件的证人,也很有可能有林大娘子的其他把柄。
“行了,都送我到这里了,你赶紧回去吧。”
裴玉韶回过神,发觉马上便要到二房的院子,这才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同王大娘子道别。
王大娘子打量她一番,似笑非笑地开口:“别看昨日婶子说话直白了些,好像得罪了她,可我看,我那大嫂恨得牙痒痒的人可不是我……你们这些孩子也该小心些,到底将来你们的婚嫁都在她的手中,要是。要是有什么需要婶子帮忙的,你也别客气,婶子能帮上就尽量帮你。”
裴玉韶眨巴眨巴眼睛,先是点点头,待到王大娘子带着人进去,方才对紫霰小声道:“她刚才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紫霰听她现在才说出口,不由无语凝噎,“原来小娘子你知道啊。那你还和王大娘子聊这么长时间?我还当你已经听进去了,正想着提醒你两句。”
王大娘子的允诺倒是大方,但裴玉韶不用想也知道,她要是真的找上王大娘子,只怕对方第一个大门紧闭。
裴家内里少不得争端,人际关系也是一桩麻烦事,但麻烦也有麻烦的好处,有的死后也可以通过挑拨关系来保护自己。
紫霰不知道裴玉韶心中想法,只是伸手牵了牵裴玉韶的衣袖,道:“小娘子,你可千万别上当。大娘子好端端的害你做什么?心平气和相处几年,将来小娘子出嫁,还不知道多久回娘家一次呢。大家再也不见,有什么仇也该渐渐淡了。”
裴玉韶听到她这么说,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如果她没有来到汴京,没有听说过这些,也许她还能像紫霰所说,渐渐淡忘。但如今她已经知道一切,怎么能装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裴玉韶知道这几日裴玉辞心下不安,接下来几日也不想着去找裴玉辞读书,只自己坐在书桌边上翻看前几日的功课,研墨练字,心中却琢磨着如何才能去到华严尼寺打探消息。
见裴玉韶如此专心,绿晓不由暗自感慨自家小娘子当真沉得下心,裴家正是人心惶惶得时候,小娘子竟然还有心思练字。
过了五六日,裴玉韶用过午膳,本想着小憩休息一阵子,没想到林大娘子身边的丫鬟匆匆过来,催促着裴玉韶去前厅跟着其他人接旨。
听到“接旨”二字,就是紫霰也明白事情恐怕不能轻易收场。
裴玉韶匆匆赶去前厅,一路上与几个姊妹碰面,此时几人也没了拌嘴的心思,结伴前往前厅,只见宋老太君已经待在原地,面如金纸,显然是对接下来的旨意心中打鼓。
不一会儿,招待官家近侍的裴继昀引着人入内,方才站到宋老太君身后,一家人跪倒一片。
官家的圣旨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写得文绉绉的,裴玉韶听不大懂,只明白几个字眼,如“贻误战机”、“押解回京”、“停职听勘”、“不得随意出入”等,大概明白事情原委。
裴承训追击敌人至威山往北将近两百里,因为担心前方有埋伏,且士兵疲惫,无力再战,便做主回撤,没想到反而被敌人趁机返回追杀,好在杨稷及时带兵赶到,这才不至于让裴承训战死沙场。
也正因如此,官家因威山大捷的唯一败笔出自裴承训之手,震怒降罪,将裴承训制勘勒停,待到枢密院核查结束,再进一步处置。
按照负责押送的杨稷汇报,大概还有六七日,裴承训就将被押回京城,官家命杨稷着手禁军限制裴承训随意出入,裴家其他人员出入必须受到核查。
这一道旨意下来,宋老太君咬紧牙关勉强接旨,客客气气地让三个孙子一同将内侍送了出去,将那道官家旨意看了又看,不觉已经浑身发抖。
老太君身后的裴承谅、王大娘子夫妇已经忍不住叫嚷起来,林大娘子则是淡然开口劝说两人不必急于一时,将女儿裴玉旋护在身后,年纪尚小的裴玉娴和裴玉连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只不过一个音调高昂、一个低声啜泣,裴玉韶强装淡定,只攥紧手,好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有年纪最小的裴继明尚不懂事,扯着母亲白大娘子的衣袖询问。
裴家登时乱成一片,比戏台子还要热闹。
裴玉韶没听到“杀头”二字,倒是没那么紧张,想着第一次跟着接圣旨,不免有些好奇地凑到宋老太君的身边,想要仔细看看皇帝的旨意长什么样子。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两眼,察觉到旁边的宋老太君浑身颤抖,连忙伸手扶住她,“祖母……”
她的话还未说完,宋老太君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裴玉韶顺势将她扶着靠在自己怀里,赶忙喊道:“祖母昏倒了!快拿药来!”
众人这才回过神,看向已经晕倒的宋老太君。
双珠吓了一跳,连忙从围裳处拿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小药丸,又慌里慌张地倒了一杯水,送到昏迷的宋老太君嘴边。
裴玉韶先是掐了老太君的人中,见双珠拿来药丸,便掰开宋老太君的嘴,将药丸随手捏碎,混着水让宋老太君服下,没想到老太君一口都咽不下去,裴玉韶无法,见她进气少、出气多,便又开始狠掐宋老太君的人中。
见宋老太君始终没有反应,裴玉韶不由哎呀一声,“双珠姐姐,你扶着祖母趴着。”
双珠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如今老太君连药都吃不下去,又始终昏迷不醒,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裴玉韶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瞄准宋老太君的后背,连着拍了好几掌,叫旁边的裴家人都看呆了。
双珠目瞪口呆,“三娘,你这是……”
裴玉韶见她还未醒过来,刚要抬手再来几巴掌,宋老太君已经哇地吐出几口夹杂着血丝的痰,紧闭着的眼睛也渐渐睁开。
“别打了……”
双珠见老主人终于醒来,赶紧帮她顺气,低低哭道:“老太君可算醒了,方才您药都吃不下去,多亏三娘……”
宋老太君有气无力地开口:“这力气……我就知道是她……”
裴玉韶闻言在心底啧了一声。
这老人家,说什么都和阴阳怪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