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旨当日,所有人都失了主心骨,闹得裴家乱成一团,加之宋老太君昏迷,更让全家上下人心惶惶。好在裴玉韶及时出手,老太君平安无事。
之后林大娘子安排大房和二房午前午后轮流侍疾,让众人都有事可做,方才缓解了裴家主人们心中的担忧焦虑,至于下人们,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担忧,那也无可奈何。
既然是轮流侍疾,裴玉韶自然也跑不了,好在所谓的侍疾也不用主人们亲力亲为,不过是陪在宋老太君身旁,让下人们送水、喂饭等等。
想着不用干活,裴玉韶索性带着书一起去宋老太君身边陪侍,她以前没少照顾娘娘,对于如何侍奉老人心得不少,心中自然留意着时间,什么时间该饮水、什么时间该喝药,竟然比漏刻还要准几分,也不耽误她在旁边读书的功夫。
宋老太君这几日昏昏沉沉,旁边虽有双珠和合珞看着,但儿孙们性格迥异,习惯也各不相同,又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儿,便是两个大丫鬟陪着,也不能面面俱到,更不用说还有王大娘子这样不大情愿来侍疾的。
反而是裴玉韶在的时候,不会过多言语,还能照顾周到,让宋老太君舒心不少,身体也恢复不少。
见裴玉韶捧着书看得入迷,竟然盘着腿坐在绣凳上,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宋老太君幽幽开口:“你倒是还有这个闲心……”
裴玉韶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打量一番,这才意识到宋老太君是和自己说话,“大姐说读书要安静,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学到东西,现在裴家最安静的就是祖母的床榻前,正好适合读书。”
双珠在旁边瞧了两三日,竟然是这位刚刚回家的三娘将老太君照顾得最好,比宋老太君亲生的二老爷裴承谅还要细心。
因此听到宋老太君略带奚落的言语,连忙上前,低声为裴玉韶说话:“三娘这些时候对老太君尽心尽力,时时提点着奴婢们照看老太君,汤药饮食一次都没有落过,还时不时给您沾唇,就怕照顾不周……”
这几日下来,哪个儿孙对自己照顾周全,宋老太君岂能不知道?
只是见裴玉韶对于裴家的危机这般淡然,宋老太君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担心?”
裴玉韶倒是很坦然,放下盘着的腿,正襟危坐,“祖母,担心要是有用,家里这么多人每日提心吊胆的,裴家早就没事了。现在官家圣旨已经出来,也没说要砍头谢恩,咱们就偷着乐吧。”
陪在她身边的绿晓见她这般混不吝,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偷偷觑着
见她心性如此豁达乐观,仿佛全然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宋老太君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这个捡回来的孙女当真是个没缝儿的石头。
裴玉韶听到躺在床榻上的宋老太君长叹一声,索性合上手中的书,扶着宋老太君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加了几个软垫,认真地说道:“我想着官家既然没有直接处置,那就是给了大老爷机会,官员不都是要给上级写劄子的吗?等大老爷回来,让他在家里写一道劄子交给官家,官家看在老郡王的份上,还有威山大捷的份上,大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官家人好,肯定不会太计较的。”
她所说不错,宋老太君何尝不知道,但上表自陈哪有那么简单,这劄子能不能顺利送到官家的面前都难说,更不用说圣心难测,谁知道裴承训的请罪书落在官家眼里究竟是诚心请罪还是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宋老太君抬眼看向一旁的裴玉韶,见她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水经注》,不由心下暗想,这丫头心思活泛、又有门路,若好好用她,未必不能再打开局面。
裴玉韶被这位老人看得汗毛直竖,坐正了身体,“祖母,先前我为裴家做事是因为您帮了我,愿意答应我立字据,我也算是回报您的帮助,现在我们两不相欠。况且我就认识崔大娘子一个人,人家已经不计前嫌帮过一次,还能指望裴家的‘临时抱佛脚’可以让崔大娘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忙?”
裴玉韶这话听着似乎颇有见的,是同龄人不曾有的成熟稳重,但在宋老太君听来,却满是孩子气。
宋老太君轻笑一声:“人活得久了就知道,世界上哪有黑白分明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想想你娘娘?裴家若是落难,只怕以后难以周全她,她与我一样,也已经是年逾六旬的人,她比我吃过更多的苦,还能经受得起这么多折腾吗?就说杨家与咱们家中的渊源,在别人看来,他杨稷始终是你爹爹带过的兵,面对曾经的上司落难却视而不见,他难道不稀罕他的名声吗?”
裴玉韶听出宋老太君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将自己绑上裴家这条船,立刻回击:“我们家也好、杨都军家也好,都是土里面生出来的,有什么经不起的?人家杨都军是靠着经略使提拔起家的,又有官家的赏识,不比裴家差,祖母还是先担心好自家吧。”
“我们家”、“裴家”,裴玉韶几个字便将自己从裴家划分出来,可谓是“泾渭分明”,连带着帮杨家也划清界限。
宋老太君却没有就此偃旗息鼓的打算,反而抬手挥退其他人,待到屋内只剩下祖孙两人,宋老太君方才反问道:“你难道不想查清楚你娘的事情?”
这一句话恰好切中了裴玉韶的心病,裴玉韶不由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她能够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也是想要查清楚母亲的陈年旧事,否则她大可以凭借身手早早溜之大吉,无非是要躲着不能见人,但总比被裴家牵连要好。
宋老太君知晓自己所说已经触动裴玉韶,接着说道:“当年那事发生在陈州,不是我亲自经手,否则我不会让你娘不声不响地离开。”
想到宋老太君那日逼迫裴继旸的模样,裴玉韶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却也明白宋老太君这么说,是愿意私下和她透露一二,她努力放缓自己的声音,免得宋老太君听出她的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嘲讽:“不知道当初母亲是怎么向祖母交代的?”
察觉到裴玉韶的态度有所松动,宋老太君也不再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一干二净,与当初林大娘子叫来下人告诉裴玉韶的“事实”相差无几,可见这套说辞早就成型,不是用来应付裴玉韶而临时准备,甚至连“川芎保产汤”的细节都相差无几。
裴玉韶望向宋老太君,认真地问道:“那当时祖母难道什么都没有说?”
宋老太君对上她的目光,知道裴玉韶是故意如此询问,鄙夷她这个“一家之主”的坐视不管,她一时间陷入沉默,但最终还是道:“这件事没有发生在我眼前,信兰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赵姨娘又哭成那副样子,我能说什么?赵姨娘没了二郎,已经是个可怜人,且她又是个乖张的性子,多问几句就哭哭啼啼的,再问也不过是往她心上划口子,换做是谁能有这么狠的心。”
裴玉韶低低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说到底,这件事没有影响裴家才是最要紧的,更不用说在宋老太君看来,裴家也受到“陆采菱之害”,大房平白无故少了个孩子,又险些闹出不好的名声,影响裴承训的官途。
指不定宋老太君在心中已经骂过陆采菱无数遍,觉得林大娘子对娘的处置简直是大快人心,又怎么会质疑林大娘子的处置呢?
宋老太君听到她的笑声,只当裴玉韶是已经暂时放下了这件事情,方才提出自己的条件,“若是咱们家就此倾倒,你就是查出什么来可以证明你娘的清白,那还有什么用处呢?唯有你爹爹安好,你查出来的事情才能派上用场。”
裴玉韶听到这里,面上不由流露出几分不解,“派上用场?”
宋老太君只当裴玉韶是在抬高身价,接着说道:“自然是将你娘的牌位迎回来,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这样才不会遭人指指点点。她一个人做了别人的义女,又生下你这么一个儿女,这些年少不得惹人非议,我听你大哥说过,你小时候也曾因为这些事情和别人打架……”
原本裴玉韶只当裴家只是把她接回来给个名分,好避免外人非议和御史弹劾,但如今听宋老太君这么说,方才明白过来,裴家对她的身世的调查远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多,连她小时候的事情都有所打听。
尽管如此,也不见宋老太君为她这个血缘上的孙女说什么,倒是要利用裴玉韶的时候毫不客气,与利用看着长大的孙子比之毫无差别,仿佛只要她身上流淌着裴家的血,就合该为裴家做一切。
这群人心中哪有“亲人”?
像是担心裴玉韶还会犹豫,宋老太君接着开口:“你娘因为被人从知州宅中赶出来,沦落在外,又生出了你这个女儿,所以才始终被人议论贞洁,就连你的翁翁娘娘也少不得因为你娘的缘故遭人嘲讽。若你娘是裴防御使的妾室,别人还敢这么嘲笑她吗?”
人人都鄙夷“笑贫不笑娼”的风气,可不少人又都背地里渴求唾手可得的大富大贵,如此拧巴,便只能将这份恶意投向身边的人。
周金梅在陈州的时候没少受过乡里乡亲的帮助,可也没少受一点议论,如果只是说她也就算了,但受到更多白眼的却是亲娘陆采菱。
宋老太君看出裴玉韶面上那一瞬的怅然,牵起裴玉韶的手拢在自己掌中,长叹一声,似乎与裴玉韶感同身受,“当初你爹爹和我说过你娘的事情,她自幼被亲人卖作奴婢学艺,是你爹爹的下属买下你娘送给他的,你爹爹原本不打算纳她,但看着她身世孤苦无依,实在可怜,若是不接纳她进府,只怕她的命会更苦,她这才进府做了姨娘。你娘以前也曾和你爹爹说过,她不愿意再认曾经将她卖掉的亲人,只求一个可以让她容身的地方,不至于孤身一人、流落天涯。”
裴玉韶闻言不由呆在原地,娘从未和她说过这些事情,她也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她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的机会,但为娘供奉香火还是做得到的,只是即便她再怎么努力,却没办法改变旁人对娘的闲言碎语。
宋老太君察觉到她的心思动摇,乘胜追击:“若裴家给她一个可以安身的名分,即便你将来出嫁去往别家,一年四时也都有裴家后人为她供奉香火,也能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身份,免去他人口舌议论。这不正是满足你娘的心愿吗?”
裴玉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所以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你也说过,你爹爹若是诚恳上表求情,官家看到之后兴许会放过咱们家。但那劄子想要到官家面前却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官家面前有不少人存着心思,巴不得像你爹爹这样的武人能够跌落,好让他们得利。杨都军现下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若是他能够出手帮忙,想必你爹爹的劄子便能够顺利上呈天听,咱们裴家也能柳暗花明。”
裴玉韶微微挑眉,“祖母的意思是让我找崔大娘子劝说杨都军冒险帮看不上他、对崔大娘子从无交往的裴家?”
宋老太君对上她的目光,知道这件事想要成功极难,比先前的打探消息还要难上百倍,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办成的,只得硬着头皮道:“先前她答应你打探消息,可到底没有打探出来,还是你三哥凭着与徐三郎的交情才略知一二,你以此为由托她办事,料想她也会犹豫一二。”
裴玉韶不由深感人年纪越大,也就越拉得下脸皮,汴京城的这些高门大族更是如此,这位在她进门时看起俩高高在上的老太君尤其如此。
裴玉韶心中估计着大姐裴玉辞快要来接替侍疾,索性起身,“这件事还是等大老爷回来再说吧。”
宋老太君所说确实令她有些心动,但以裴家这副做派,即便她真的促成这件事,之后裴家也不一定会为她娘证明清白,最多是在裴家给她娘一个身份。
这样一群没心没肺的人给出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反而更让人恶心。
宋老太君本以为能够用裴玉韶最在乎的亲娘来达成目的,没想到裴玉韶竟然还学会了拿乔,“你……”
要不是宋老太君还在病中,裴玉韶恨不得冲着她做个鬼脸,好好地气气宋老太君。
裴玉韶正要离开,双珠已经匆匆忙忙掀帘进来,声音略带颤抖:“老太君,三娘,大老爷回来了!”
裴玉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迎面便撞上了闯进来的人,两人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裴玉韶见他虽然形容憔悴,但看得出来武人常年戍守边疆留下的痕迹,再见他神情紧张地闯入,必然是担心宋老太君,这人不是裴承训还能是谁?
面面相觑之间,最终还是裴承训抢先开口:“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