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父女重逢实在是太过突然,面对裴承训的疑问,裴玉韶一言不发,只是攥紧手中的书,索性让到一边。
她看着裴承训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渐渐有了感觉,原来她的生父是这般模样。
只是裴承训走得太急,裴玉韶不过匆匆一瞥,她只能望着裴承训的身影回忆那模糊的眉眼,似乎真的如王大娘子所说,他们之间隐隐约约有些相似,是所谓的“血脉相连”。
双珠未曾察觉裴玉韶的动作,只是连忙引着裴承训入内,边走边道:“老太君,大老爷回来了!”
方才还有些力不从心的宋老太君看到长子平安归来,便强撑着身体想起下榻,还是裴承训快步上前,一下子跪在了宋老太君的榻前,语气中满是愧疚:“儿子有罪,不仅未能继承祖宗功业、为官家讨伐西寇,使国家损兵折将不说,还让家中守着的母亲担心,实在是不忠不孝……”
宋老太君在裴玉韶面前还有几分长辈的架子,但看到获罪的儿子平安无事地回来,宋老太君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先是摩挲着儿子更添沧桑的脸颊,对长子又哭又骂,将这些时候心中的担忧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裴玉韶在一旁瞧着母子二人的背影,不自觉有些出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远远地瞧见娘干完活儿的身影,便飞奔着一下子扑到娘的怀里,被娘抱起来转个圈儿,即使娘的身体不大好,可每次都会努力将她抱起,恨不得将她捧到天上。
只是娘因为怀孕时流落街头的过往,身体虚弱、早早去世,再也不能像宋老太君这般抱紧她的孩子。
不知为何,裴玉韶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厌恶,觉得这对母子刺眼得很,她只能按住反胃之感,转身掀起门口垂着的纱帘,径自离开。
裴玉韶刚一出门便看见大房除了大郎二郎之外的其他人匆匆赶来,显然是先前在前厅迎了裴承训回家,如今才匆匆追上裴承训的脚步,好在明德园内一家团圆。林大娘子同裴玉辞、裴玉娴自不必说,李姨娘和赵姨娘竟然也一并出来迎接大老爷,面上或是担忧、或是感伤。
就是裴玉旋这个一向以骄傲示人的女孩儿,此时眼圈也一样是红扑扑的,可见这些时候她心底里不知有多关心父亲。
裴玉韶见他们皆是步履匆匆,索性站到一边,免得挡道,还不忘提醒明德园内的小丫鬟给他们打帘子,免得这群人一股脑挤进去,被帘子绊得乱七八糟。
大房众人自然是无心在意裴玉韶,心思全都放在终于回家的大老爷身上,惟独裴玉辞瞧见裴玉韶的身影,有心想叫她一起来,却碍于其他人都往里走,她不好开口,只得跟上别人的脚步,来不及和裴玉韶说一句话。
绿晓并不知道里间父女两个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看裴玉韶将自己独立于大房众人之外,以为她是觉得裴承训这个父亲太过陌生,且又是宋老太君和大老爷母子见面的时候,裴玉韶不好插嘴,这才退了出来。
绿晓上前宽慰:“小娘子照顾老太君一上午,也该休息一会儿,里面人多口杂的,不如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子老太君要找人也不至于找不到。”
裴玉韶原本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绿晓的话却摇了摇头,“里面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应该不会特意来找我,咱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待会儿再回来也行。”
算来她离开家也不过三个月,但看到裴家人这样,也不免有些想念娘娘。
绿晓想到方才裴玉韶在里面看书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却心绪低沉,料想和宋老太君的谈话不大愉快。
听到里面大房一家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绿晓又回头看向裴玉韶,总算是明白过来,三娘大抵是想念远在陈州的家人。
裴玉韶原本想着在园子里散散心,却见好几个仆妇匆匆问安、又快步离开,皆是往前厅走去,不知是去做什么。绿晓抓住一个人细问一番,这才得知二老爷和大郎正在前厅招待那位杨都军。
一时间好奇心驱散了那股子压抑在心底的嫌恶,裴玉韶领着绿晓一起跟着往前厅去,正好迎面撞上裴继旸指挥下人准备茶水等。
裴继旸瞧见裴玉韶,不由有些意外,“三妹妹怎么在这里?你没有陪着爹爹给祖母问安吗?”
“母亲和姐妹们都在屋内,我怕我嗓门儿大吵着大家就自己出来了。”裴玉韶原本的惆怅也渐渐散去,转而被裴继旸吸引,她有些好奇地问道:“三哥这是做什么?家里来了多少人,竟然要准备这么多茶水点心……”
裴继旸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中还残存着尚未褪去的紧张,“二叔与大哥正在前厅招待那位救了爹爹回来的杨都军,总得备点上得了台面的茶水点心。况且外面还有禁军守着,以后大抵就是这些人轮流守在咱们家门口,咱们家也该给人家送些吃喝过去,以后家里人出入也方便一些。”
官家下令禁止裴承训随意出入,裴家人自然也一样,但裴家日常吃喝还得依靠下人们出去采买,少不得要看禁军的脸色,裴家客气招待禁军也是希望能得个便利,毕竟若是禁军有意刁难,裴家少不得要掉一层皮。
裴玉韶察觉到他似乎还有几分心有余悸,很快就猜到原因,笑嘻嘻地开口问道:“三哥是被杨都军吓着了?”
裴继旸被她戳中内心想法,不免有些不自在,低低咳嗽一声,“这位杨都军……行伍出身果然不一样,他比爹爹还高半头,站在那里确实有几分吓人。二叔对他好声好气,他还是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二叔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也就是大哥还有那个胆量和他攀谈道谢。”
裴家这些年也努力向文官发展,不光裴承训这一支,族中子弟都埋头经书,专心科举,但真正出头的人却寥寥无几,不仅没能高中功名,还渐渐丢掉了武将风范。
裴玉韶想起紫霰所说的“杀神”称号,忍不住多了几分好奇,“我听说他面上有疤,我还以为三哥是因为这个害怕。”
“疤?”裴继旸回想一番,这才有点印象,“是有疤,就在眉毛这里,也就指节这么长,倒是不怎么吓人,估摸着是战场上的飞矢留下的。”
裴玉韶看他在右眉眉尾处比划,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嫌弃道:“原来是这样……紫霰真会夸大,我还以为多长一道疤呢。”
见裴玉韶还有心思关心这些,裴继旸无奈地摇摇头,“不和你说了,我还得盯着点,让他们对禁军客气些,可千万不要冒犯了人家。”
裴玉韶目送裴继旸离开,心中对那位令裴家人心中戚戚不安的杨都军很感兴趣,忍不住往前厅走去。
会客的前厅主座之后有一架屏风,上面绘着一副墨竹磐石图,本是用于遮掩穿堂、增添雅趣,此时正好用于挡住裴玉韶的身影。
裴玉韶带上绿晓,两人一同放轻脚步,悄悄站在屏风后,借着屏风上的透光处打量正厅内坐着的三人。
二老爷裴承谅和裴继昀坐在一侧,另一侧则坐着那位传闻中的杨都军。
只是裴玉韶隔着这道屏风,外面的人物景象多了几分朦胧,自然是看不清杨稷相貌如何,只能用眼神勾勒处一个大概,看着杨稷一身盔甲、身量高大,倒是有几分将军样子,惟独影子。
惟独影子看起来有些相对瘦弱,不大像是裴玉韶常在神仙图中看到的将军模样。
裴继昀此时正向对方道谢,感激杨稷在乱军从中救下父亲,因着沉默寡言的杨稷的衬托,裴继昀的话早已不止是情真意切,甚至有些喋喋不休,大抵是因为前面热脸贴了冷屁股,裴承谅兴致不高,只是偶尔在旁边捧几句,让裴继昀这个读书人也有几分难堪。
杨稷待到他的客套话说完,方才开口:“自今日起,裴家家中男子不得随意出入,至于女眷,官家宽仁,如端午、六月初六、七夕等节日,准许女眷外出上香祈福等,但需同禁军报备,报备许可后才能出行,绝不许在外过夜。下人外出采办也需要提前说明,出入人数、时间皆有限制。”话里话外则透露出裴承训这次软禁恐怕不是三两日便能结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说话不疾不徐,不像是武人间常有的大嗓门。
裴玉韶未曾在意杨稷的声音,只是心下一转,顿觉这软禁似乎并非祸事,裴家众人不能随意外出,倘若她撒个小小的谎,去华严尼寺暗自调查一番,便是林大娘子有心盯紧她也难以得知。
这应当就是大姐讲过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裴继昀听完连连点头,“多谢都军告知……料想都军在官家面前没少为我家说好话,这份情意我们铭记在心,日后一定有所回报。”
裴玉韶看着先前在进京路上对自己爱答不理、此时却对杨稷热情亲切的裴继昀,又瞧着正襟危坐、义正辞严的杨稷,不由在心里暗自感慨起来。
难怪世人都抢着去当官,有权有势之后果真舒坦,只可惜她没这个机会,否则凭借着师父教导的一身武艺去从军,兴许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面对裴继昀再次主动示好,杨稷却仍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必,战后简单处置了一些事务后我便匆匆押人回京,只来得及向官家上报战况,未曾说过什么好话,无功不受禄,不必刻意回报我什么。”他说完无意瞥了一眼屏风,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原本打算喝茶的动作一顿,将茶盏放了回去。
裴玉韶听到这里,方才明白过来。难怪崔大娘子始终没有消息,料想这位杨都军押送裴承训回京待审,一路上风尘仆仆,压根没有看到崔大娘子的家书。
她想得有些出神,无意间低头一瞧,却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落在了屏风上面,心下暗道不好。
裴玉韶正想拉着绿晓返回后院,原本在下首坐着的杨稷开口:“屏风后面的人还要听多久。”
这话说得笃定,未曾有一丝疑问,可见这位杨都军心细如发,已经察觉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存在。
绿晓有些慌乱地看向裴玉韶,裴玉韶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学着绿晓平日里的语气开口:“奴婢见老爷和大郎与将军说话,不敢插话,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最想离场的裴承谅立刻接口:“正经传话有什么不敢的?怎么了?”
裴玉韶放柔了声音:“老太君因为大老爷回家太过感伤,双珠姐姐怕老太君身体难以支撑,叫奴婢来请二老爷去明德园劝解老太君。”
裴承谅早就不想呆在这里谄媚一个从大头兵爬上来的泥腿子,他虽然觉得这丫鬟的声音有些奇异的耳熟,但听到她提起尚在病中的宋老太君,裴承谅顿觉有了离场的台阶,立刻起身同杨稷告别,只留下侄子裴继昀一个人支撑场面。
“老母正在病中,我就不多奉陪了,告辞,杨都军。”
说罢,他绕过屏风向后走去,见到裴玉韶和绿晓正在无声窃笑,这才明白刚才传话的丫鬟究竟是谁,不由目瞪口呆。
他知道裴玉韶胆子大,公然和长辈呛声也不带怕,可怎么都没想到裴玉韶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玉韶憋住笑容,扮作知会消息的丫鬟,顺理成章地跟在裴承谅身后离开正厅。
杨稷的话已经说完,瞥见那两道身影自屏风后消失,也起身同裴继昀道别。
裴继昀见始终无法打动这位杨都军,也不好再留,只能好声好气地将人送到门外。
另一边厢,裴承谅穿过后廊,见正厅渐远,这才对裴玉韶开口:“你一个没人撑腰的小娘子,竟然赶去前厅,胆子倒是大。”
裴玉韶自动忽视裴承谅话里话外对于她“无父无母”的讥讽,笑呵呵地开口:“二叔不用谢我,我这不也是方便二叔出来吗?”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裴承谅哼笑一声,“你该不会是来看那杨都军的吧?也是,这杨都军年纪虽大,但也是官家面前的红人……”
裴玉韶对此并不否认,“先前听大姐说过杨都军和家里的过往交情,所以就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杨都军是什么样子。”
裴玉韶提及杨稷时没有裴家人常有的奚落口气,让裴承谅不由冷嗤一声,他微微昂头,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什么样子?不就是个武人的样子吗?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否则怎么进京两年连个家室都没有。”
裴玉韶听他这语气里有几分酸味儿,便能猜到杨稷应该是相貌不错,甚至可以称之为出众。
和裴家人打交道久了,就是实心眼如裴玉韶也已经学会反话正听。
裴承谅不知道裴玉韶心中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还是躲着点那位杨都军为妙。”
裴玉韶咦了一声,微微挑眉,“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承谅的目光落在裴玉韶的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三娘,你来汴京没多久,有些事情不知道。二叔好心提醒你一句,杨都军至今未娶,他那嫂子急得不行。咱们家现在这副光景,什么亲戚门路都得用上……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少往那边凑为好。”
绿晓在一旁听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深知二老爷所说不错。
杨家她不了解,但裴家如何对待小娘子,绿晓却是一清二楚的。不光大娘子暗地里有针对小娘子的想法,就是老太君对小娘子的利用也足以令人心惊。
裴玉韶目送着裴承谅离开,方才看向一旁的绿晓,“裴家现在都这副样子了,大老爷的命还是杨都军捡回来的,他哪来的自信,觉得人家看得上裴家的小娘子?”
这话倒是没错,就是太直白了一些,绿晓连忙晃了晃裴玉韶的手臂,轻声提醒:“小娘子别说这个了,省得叫旁人听去,又要说小娘子胳膊肘朝外拐。”
裴玉韶嘟囔道:“说就说呗,反正我本来就在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