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正说话,辛辛苦苦准备一遭的裴继旸已经快步返回,他见裴玉韶与绿晓站在院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三妹妹,你刚才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去前厅了吧?”
裴玉韶撒起谎可谓是手到擒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有呀,我就是在这里透透气,怎么会去前厅呢?”
裴继旸端详裴玉韶的神情许久,确定她所说似乎是真话,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三哥将事情打理好了吗?”
裴继旸微微颔首,随后忽地想到什么,打量周围一番,像是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裴玉韶拉到一边,连绿晓也一并避开。
裴玉韶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三哥,你这是……?”
裴继旸赶忙小声道:“这段时间我太忙,所以一直没有闲暇同你说,上次还书后,徐三郎很高兴。”
裴玉韶回忆起自己所看到的徐治的笑容,又想起自己那不堪入目的字迹,干笑两声,“他高兴就好……”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徐三郎真的看了那书?”
裴继旸被她这么问不由愣了愣,一时间也不敢确定,只能含糊其辞:“应该看了吧……”
裴玉韶想到紫霰揶揄过自己的字,顿感自己真是丢脸丢到天外去,一会儿扯着袖口,一会儿踢踢脚边的石子,少见地沉默寡言起来。
裴继旸瞧见她的小动作,不像是在他和妹妹面前的大大咧咧的模样,心下揣测自己这三妹妹莫非也对徐治有意思?
回想徐治对自己的请求,裴继旸纠结半晌方才问道:“三妹妹,其实……徐三郎让我问你,你这里还有没有《水经注》的其他卷。”
裴玉韶啊了一声,不明白裴继旸为何这么问,立刻道:“当然没有,我就弄坏这一卷,自然就只买这一卷赔给他,我连《论语》都还没学完呢。”
看裴玉韶这副不开窍的样子,裴继旸心下既松了一口气,又感慨徐三郎注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低声道:“……没有也好。”
先不说裴家如今的情形,就是两家的家世背景,那也是裴家高攀,毕竟徐家凭借大长公主的关系,交往的都是皇亲国戚,裴家虽然是开国功勋后裔,但早已经不比当年的风光,哪里能和徐家作配?更何况裴玉韶的身世涉及裴家阴私,不是简单的庶女身份,真要与徐家论姻缘也是一大难关。
裴玉韶却因为这几句话摸不着头脑,忍不住追问起来:“啥意思啊?他还想讹我不成!我就弄坏一本,他还想翻番?虽说我赔的那本是被我画的花里胡哨,但总比被弄坏的那本要好吧。况且现在家里变成这样,想要买书也没那么容易,他非要我赔的话……”说到这里,裴玉韶一咬牙,道:“我赔他点钱总行吧!”
这下裴继旸愈发断定裴玉韶压根没那根情丝,哭笑不得地开口:“三妹妹别放在心上,人家的家底也不缺这一本书,就是随口让我问问而已。”
裴玉韶方才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埋怨:“这徐三郎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这么会吓人。”
听到她的话,似乎原本对徐治印象不错,裴继旸不由微微一愣,试探着开口询问:“三妹妹觉得徐三郎为人如何?”
裴玉韶啊了一声,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仔细回想一番,方才开口:“挺好的呀。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被我砸到都没有生气,还能看得下去我那一笔字……三哥你不知道,大姐可是被我的大字气得闭眼好几回呢。”
裴继旸听到她的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裴玉韶却忽然开口问道:“三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继旸被她的疑问一噎,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我……近来我常与徐三郎打交道,我就是想问问三妹妹如何看待徐三郎,是否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
裴玉韶听她这么说,恍然大悟:“原来三哥是怕被骗……那你放心吧,徐三郎人还挺好的,先前我让他吃鸡蛋,他还答应我来着,就是不知道他吃没吃……”
裴继旸哪里知道什么鸡蛋的事情,赶忙打住裴玉韶的话头,道:“好了,你快回去祖母那里吧,免得在前院被小厮冲撞。”
裴玉韶应了一声,与绿晓一同返回明德园,没成想大房众人已经散了,只有裴承训留在屋内侍奉母亲,料想是暗自商量裴家该如何应对危机。
裴玉韶也乐得清闲,转身带着绿晓一同返回自己的院子,有这哭哭啼啼的时间,还不如回去练几张大字,免得以后遇上借书给别人的事情,丢了自己的脸。
绿晓见回去的路上没什么人,方才开口问道:“刚刚三郎特意将小娘子拉到一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哦……是上次那本书的事情。”说起这个,裴玉韶面上多了几分疑惑不解,想着绿晓一向可靠,至少没有紫霰心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便忍不住开口问道:“绿晓姐姐,你说三哥问我徐三郎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绿晓咦了一声:“三郎方才同小娘子说的是徐三郎的事情……?”
裴玉韶连连点头,显然是没有参透原因。“前面还好好的,三哥突然就说起徐三郎问我还有没有《水经注》的其他卷,又问我觉得徐三郎为人怎么样……真是古怪……”
绿晓原本还不大理解,只以为那位徐三郎真的如紫霰所说,暗中记恨小娘子,但听到裴玉韶后面的话,绿晓登时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徐三郎对小娘子念念不忘并非记仇,而是一见钟情。
裴玉韶见绿晓忽然扑哧笑出了声,更加不解,凑近绿晓问道:“好姐姐,看来你是知道原因,快点告诉我嘛。”
绿晓想着在外面到底人多眼杂,身手拍拍裴玉韶的手臂,“这个等回去再说也不迟,咱们先回明德园才是要紧事。”
紫霰原本在屋内绣帕子,见二人终于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追问道:“大老爷当真回来了?”
裴玉韶点点头,“是,大老爷和祖母有话要说,就让我们各自回家。”
紫霰有些紧张地开口:“我刚才特意去打听过,外院的婆子说禁军已经将家里围了起来,严防死守的,和个铁桶一样。”
紫霰自幼长在裴府里,父母虽然不是主人们眼前的头等随侍,但也算得上裴府中过得不错的仆人,紫霰何曾见过什么风浪,听说禁军将裴家围了起来,紫霰心里突突的,早就坐立不安。
裴玉韶看出她的惊慌,想起杨稷说的话,安慰道:“紫霰姐姐放心吧,不会出事的。禁军禁得是大老爷的足,其他人向禁军报备过后还是可以出入的。”
紫霰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裴玉韶这才发觉自己露馅,只好老老实实地坦白:“方才我去前厅,杨都军刚好在与大哥说话,这都是杨都军亲口说的。”
“原来如此……”
裴玉韶见她仍旧惶惶不安的,又好生安慰一番,方才开口:“紫霰姐姐放心,这几日先让其他人外出看看情况,要是可以顺利出去,咱们就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紫霰听她这话格外轻松,似乎完全没有将外面围着的禁军放在眼里,目瞪口呆,“这……能成吗?现下家里忙成一团,怎么可能让小娘子去外面‘转转’呢?”
绿晓也连连点头,“是啊,让他们听到的话,不知道又要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裴玉韶心中却是早已经有了计较,将宋老太君和自己提出的条件告诉绿晓和紫霰,随后才道:“既然她要我想办法联系崔大娘子,那我找个借口外出不是很正常吗?正好眼看着就要到端午,就说要出去为家里老太君祈福,杨都军肯定不会阻拦的,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刚好。”
绿晓与紫霰对视一眼,面上却只有忧虑。若是裴玉韶没有透露宋老太君的那一番话,她们两个兴许还会觉得事情可行,可听到宋老太君的态度,饶是她们两个也觉得这件事属实是费力不讨好。
办成了未必有赏,但若是裴玉韶未能打探到什么消息,指不定宋老太君心中怎么想、以后怎么奚落裴玉韶这个孙女呢。
裴玉韶察觉到两人的担忧,宽慰道:“没事,大姐不是说过‘有志者事竟成’吗?只要我努力去做,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见她这般执着,紫霰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绿晓见裴玉韶坚持,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想。
裴玉韶大抵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去做要紧的事情,但能够让裴玉韶放在心上的事情,除了与陆姨娘相关,大概也不会有别的。
裴玉韶有了计划,反而忘记方才要问绿晓关于徐三郎的事情,绿晓见她记事忘事都是一阵一阵的,又连想起裴玉韶话中裴继旸的态度,便也不再主动提及。
一则裴玉韶心中最要紧的是陆姨娘的事情,没有旁的心思;二则是裴家如今深陷危机之中,根本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至于第三点,裴玉韶心中压根没有这根情丝的弦,谁来弹都没用,若是将事情点明,反而闹得一向直率的裴玉韶不自在,若是被裴家的其他人察觉,还不知会怎样利用裴玉韶。
如此种种,还是不说为好。
下定决心后,裴玉韶并不急着去找宋老太君谈条件,而是先让紫霰和绿晓轮流观察裴家的人是否真的可以正常出入,之后再决定如何出府。
若是那位杨都军当初不过是客套话,裴玉韶大大咧咧地恳请出门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过裴玉韶也有别的办法,那便是扮作下人出门。
裴家其他人扮下人或许还有被戳穿的可能性,但裴玉韶在裴家只待了三个月,还未彻底褪去农人的模样,换上丫鬟的衣裳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紫霰看着裴玉韶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开口问道:“小娘子在书桌前埋头一整日了,这天都要黑了,小娘子还在这里刻苦,该不会又是在作什么批注、写什么心得吧?”
裴玉韶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嘟囔道:“还笑我……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字,叫你们再也笑不了我。”
绿晓听到两人说话,也走了过来,看着裴玉韶在纸上画着的大小方块和难以识别的标记,有些好奇地问道:“这图是用来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裴玉韶脸上原本的不服气尽数消散,得意地将手中图举到两人面前,“这个是我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只要将这个记在心底,我出入府邸也能方便一些。”
绿晓接过那幅图仔细看了看,“这个圆圈旁边还有数字,难道是指人数?”
裴玉韶见绿晓领悟得这么快,赞赏地点点头,“没错。”
“原来小娘子这些时候非要和我们一起去是为了这个……”紫霰在旁边认真地辨别一番,随后道:“那这边是明德园,这是采买用的角门?”
“如果装成丫鬟也出不去,那就只有找个人少的地方偷跑出去。你们看——”裴玉韶拿回自己的图纸,一本正经地为两人讲解起自己的图纸。“府里除却正门和侧门,还有两处角门,一处是厨房出去采购的门,还有一处是方便套车的门。我这几日留心看过,这两处门也都有不少人看守,但后院堆放杂物的仓库后墙因为有一条排水的水沟,又没有遮掩的树丛,所以只有巡逻队偶尔路过,一队四人,大概两刻交班一次,趁着他们交班的时间,我从后墙翻出去不就好了?不过就是多跑几步路而已,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等到傍晚我再翻回来就行!”
紫霰方才明白过俩,难怪裴玉韶这几日打发她们外出不说,自己也非要跟在她们的身边,还时不时指挥她们做这做那,原来是为了方便自己查看情况。
绿晓啊了一声,“可那墙很高,搭梯子虽然能出去,可小娘子到了墙外该怎么落地?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水沟,周围又没有可以救助的人,再被人瞧见,那岂不是糟了……”
紫霰倒是对裴玉韶颇有几分自信,毕竟裴玉韶可是徒手挪人、和一棍百米的好手,光这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于紫霰而言已经很有说服力。
“小娘子能画出这样的图,说明小娘子已经偷偷爬过墙,留心过外面情况如何,你就放心吧。”
裴玉韶揽着紫霰的肩头,看向绿晓:“对啊对啊,绿晓姐姐得信我才是,我可是正经跟着学过武的,要是年纪再大一点,说不定已经跟着我保甲一起去打土匪了。”
绿晓见她这般自信,只好重重点头,“好,我相信小娘子。”
三人正说话间,外间的小丫鬟入内通报:“三娘,老太君身边的合珞姐姐过来知会,说老太君和大老爷叫您去明德园,特意准备了一桌酒菜呢。”
裴承训犯事回来,裴家人个个垂头丧气,宋老太君竟然还有心思准备酒菜,可见这一趟不是简单的亲人之间的谈话,而是宋老太君另有目的。
听到这话,绿晓和紫霰对视一眼,连忙拉起裴玉韶往里屋走,还不忘对小丫鬟叮嘱道:“小娘子换身衣服就去,先让姐姐回去吧。”
“是。”
裴玉韶啊了一声,“换衣服?我就这样去不好吗?”
绿晓的表情格外认真,“大老爷回家时肯定没来得及细看小娘子,算来这才是大老爷正经与小娘子见面,当然要换一身合体的衣裳,这样才能给大老爷留一个好印象,就算不能补上这十五年的父女亲情,也能彰显小娘子的礼数周全。”
紫霰也连连附和:“就是就是,不管发生什么,大老爷还是裴家的一家之主,小娘子就这么邋里邋遢的可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奴婢偷懒,从不好好侍奉小娘子。”
“我哪里邋里邋遢……”
裴玉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跟着绿晓和紫霰进屋去换衣裳。
她们所说没错,裴玉韶心里再怎么不待见裴承训,裴承训也是裴家的主人,是裴玉韶名义上的父亲,她不能轻易将他看作可以斗嘴的裴玉旋和裴玉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