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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父女谈话

作者:八声并州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1:45
第五十章 父女谈话

虽说绿晓和紫霰有心想要为小娘子好好打扮一番,但两位长辈都还在明德园候着,总不能让一个晚辈拿乔,因此两人只是让裴玉韶换了一身衣裙,又为她将发髻重新整理一番,作了个清淡的装扮,这才让紫霰陪着她一起去拜见两位长辈。

紫霰说起这些很有心得,譬如如今是家中正要紧的时候,穿得太过鲜艳反而有些扎眼,落在宋老太君得眼里必定会引起长辈们得不快,换一身浅蓝色的褙子,压住沙红的百迭裙,既有面见长辈该有的尊重模样,又不会过于张扬惹眼。

裴玉韶虽然也爱打扮,但在打扮上的人情世故的理解仅仅在于穿衣场合该有的忌讳而已,自然是紫霰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换上后便急匆匆地出门。

抵达明德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明德园内各处均已上灯。双珠正在门口候着,见裴玉韶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紫霰精心准备的,想必裴玉韶也十分看重这次酒席。

因着宋老太君的病还未大好,酒菜置办在屋内,丫鬟们拿着食盒进出,灵巧地绕过进屋的裴玉韶,还不忘乖巧地向她请安,裴玉韶则笑着一一回应,这才打量起明德园正厅特意准备的陈设。

裴家逢年过节的全家宴席另有会客厅,明德园的正厅往往是请安的地方,宋老太君一人用膳另有小厅,今日为了这桌“父女重逢”的宴席,正厅里的桌椅陈设都被撤掉,换上了一张可以四人合用的圆桌。

家人合餐在高门大户之间也是近些年才时兴起来,但对于裴玉韶而言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只是想到自己要和两个相较而言十分陌生的人一起吃饭,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紫霰看出裴玉韶的不自在,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裴玉韶不要太过紧张。

双珠引着裴玉韶坐下,亲自为她奉茶,笑着开口:“老太君正在更衣,还请三娘稍候。”

她是宋老太君身边亲近的女使,主动为裴玉韶奉茶,也在无形间证明了裴玉韶在宋老太君心目中的重要性。

裴玉韶点点头,目送着双珠回去伺候,正有些百无聊赖,却听得门口的丫鬟唤道:“见过大老爷。”

裴玉韶转头看向刚刚进门的裴承训,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与她有着血缘之亲的生父。

裴承训在她见过的武人之中算是高大,加之他是武将世家出身,又在西境戍守三年,每日带兵时少不得和下属们一起比划,算得上结实雄壮,且他基本上常年坐镇军中,几乎看不到裴玉韶的师父面上、手上常见的伤疤,加上他身着一袭深蓝色圆领袍,头戴玉冠,乍一看倒有点像是文官。

裴玉韶盯着裴承训的时候,裴承训也在打量裴玉韶,裴承训因着打仗的缘故并未及时查看家书,是前几日回来的时候才得知,自己在陈州赶出去的那个陆姨娘给他生下来了一个女儿,二月底刚刚被母亲认回家中。

裴承训见她生得浓眉大眼,个头极高,看着是个不错的孩子,这才开始在她脸上寻找她的母亲的痕迹。

算来陆采菱被赶出去已经有十六年,裴承训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还是陆采菱流落街头,被人救走,此后便再也未曾听说过“陆采菱”这个名字,那张曾经颇受他宠爱的脸早已经渐渐模糊,消失在他的记忆中。

但看到裴玉韶的时候,他心中那个影影绰绰的人还是渐渐清晰起来。仔细看看,她们母女两个的脸型似乎颇为相似,裴玉韶的鼻梁比她的母亲还要更多几分英气,眉眼则更像裴承训一些。

看到这样一个有着故人影子的孩子,裴承训内心的渐渐柔软下来,暂时将朝廷上的事情遗忘。

裴玉韶被旁边的紫霰不留痕迹地轻轻一推,方才对裴承训插手行礼,“见过大老爷。”

想到这是父女两人第一次见面,裴玉韶认生也是在所难免,裴承训微微颔首,放缓语气开口:“你在家中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紫霰看向只是微微摇头的裴玉韶,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先前和裴家众人打交道的时候,裴玉韶尚且来去自如,今日的裴玉韶却这般沉默寡言,让紫霰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偏偏裴承训在军队之中多与武人来往,平日里上下级交往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来,更不用说是和素未谋面的女儿,他只能咳嗽一声,问道:“收养你娘的老人身体如何?”

“已经好多了,多亏大哥出钱帮娘娘请大夫,我回来后祖母和大娘子又特意请人帮忙照顾娘娘,每月都有家书报平安。”

“那就好。”

裴承训同裴玉韶一起坐下,两人各自喝茶,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算来两人虽然是父女,相处起来却连陌生宾主都不如。

双珠自里屋出来,见这父女两人沉默相对,连忙开口:“大老爷和三娘怎么干坐着?老太君这就来,大老爷和三娘快入席吧。”

两人方才起身一并坐到桌前,双珠则在一旁努力调和,同裴承训夸赞裴玉韶如何救下宋老太君,又如何贴心侍疾,将裴玉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裴承训先前只听宋老太君说起裴玉韶的身世和性情,如今听到双珠这般说,不由对裴玉韶刮目相看,语气也多了几分柔和,“你在陈州的时候学过医?若非你及时拍出那一口淤血,只怕母亲就要危险了。”

裴玉韶与他对视半晌,开口道:“娘走得早,家里只有我和翁翁娘娘相依为命,老人家身体不好,我经常照顾,久了自然懂点皮毛。”

听到裴玉韶竟然提起了陆采菱,裴承训的神情有一瞬的怔愣,沉默良久,他方才开口:“你娘她……是因为什么走的?”

裴玉韶本以为他会同当初的宋老太君一般,刻意避开与娘相关的事情,没想到裴承训竟然主动过问,道:“娘怀我的时候流落街头,那时水患刚刚结束不久,谁家愿意救一个被裴家赶出来的人?她虽然带着财物,可有些直接被人抢走,她怎么敢露财?原本她是想着回老家的,只是走了没多久就昏倒在地,如果不是娘娘进城买货,说不定我娘早就死在路边了,更不会有我。”

“你娘临走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裴玉韶直勾勾地盯着裴承训,“娘叫我一定要好好孝顺翁翁娘娘,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好好活着。”

裴承训问出这话的时候想过陆采菱可能会说的话,也许是诉说自己的后悔和怨恨,也许是告诉女儿要来寻找父亲,但怎么都没想到陆采菱的遗言竟然和裴家完全无关。

如果没有裴玉韶的存在,陆采菱好像从未和裴家有过关系。

裴玉韶看出裴承训听到这话时流露出的怅然若失,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兴许还以为陆采菱必然会和裴玉韶提起他或是裴家,仿佛裴家有多么重要似的。

许久,裴承训终于开口:“若是我知道她当时已经有了你,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她赶出裴家的。”

裴玉韶闻言微微一怔,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无名火来,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又一跳,恨不得伸手扯住裴承训的领子,好好质问一番。

裴承训说这些不是信任母亲的为人,也不是愧疚当年没有仔细调查就将人赶了出去,而只是觉得自己的血脉不该流落在外。至于真相如何、清白如何,裴承训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紫霰察觉到裴玉韶要拍桌而起,急忙伸手按住裴玉韶的肩膀,轻轻捏紧,示意她不要开口。

三娘并非不聪明,也不是不知道要在裴家这些人面前忍耐一二,她自己怎么受委屈都可以,但却绝不能容忍旁人羞辱已故的陆姨娘。

两人都不说话,双珠也碍于两人提及那位陆姨娘的事情不好开口,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丫鬟们在旁轻轻走动、布菜的声音。

就在这时,合珞高声通传:“老太君到——”

宋老太君换了件深青色的褙子,虽在病中、面色带黄,但眉目间那股当家人的气度并未因连日卧床而消减半分。她扫了一眼桌上父女二人的神情,见裴玉韶恶狠狠地瞪着桌面上的菜、裴承训沉默地捏着茶杯,心中大抵有了数,面上却未流露分毫。

“都坐下吧。”宋老太君在主位上落座,示意双珠布菜,语气不紧不慢,“今日这桌菜,是我让厨房特意备的,也没叫旁人,就咱们祖孙三个,好好说说话。”

父女两人都应了一声“是”,双珠、合珞与紫霰在一旁伺候用膳。

尽管这餐饭可谓是丰盛,但桌上的三人各有想法,再好的饭菜在此时尝来也不过尔尔。

待到三人用得差不多,各自放下手中的筷子,宋老太君挥退身旁伺候的佣人们,方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徐徐开口:“老大,你这次回来,家里的事情也看见了。如今禁军将府中围住,外面的人不敢沾咱们裴家的边,你那些旧部、旧友,甚至是咱们家中曾经的至交,没一个敢递话进来。玉韶这孩子前些时候替我跑了一趟福田院,替咱们家中与崔大娘子结交,崔大娘子也愿意给她这个面子,帮着家里出了主意,已经是难得的情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裴玉韶,面上带着笑意:“玉韶,崔大娘子那日既然允了你往后还可往来,你若能借着这个机会,再同她递上几句话,请杨都军看在过往同僚的份上,为你爹爹的劄子说几句好话,裴家上上下下都会记得你的好。你这般孝顺,就是你那些兄弟姊妹,也不会再看轻你分毫。”

裴承训听到母亲的话,还是不由微微皱眉,开口道:“玉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让她做这些作甚么……”

“农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玉韶家中还有要奉养终老的祖母,早就不是家中其他几个小娘子那样的孩子了。”宋老太君转向裴玉韶,眼神中是试探和期许,开口问道:“玉韶觉得如何?”

裴承训本以为女儿会犹豫畏惧,却没想到裴玉韶冷静地开口:“我有话想先问大老爷,大老爷得老实告诉我,我才能答应祖母。”

宋老太君明白裴玉韶这话的弦外之音是裴玉韶愿意为裴家办事,微微眯眼:“你想问什么?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裴玉韶却是摇摇头,“不是,我是想问问威山大捷的事情。”

裴承训听到她这么问,不由微微蹙眉,“这些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能随意过问的。”

宋老太君却并不赞同裴承训的话语,沉声道:“裴家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分什么大人孩子?”

裴玉韶几次三番的发言,虽然有些鲁莽,却透露出裴玉韶的机敏,她在人和事上有自己的考量,又能无畏身份结交他人,即便是在汴京的交际场上,也已经算得上“一员猛将”。

“可……”

宋老太君微微蹙眉,面上满是对裴承训的不赞同,“别说玉韶,就是旸儿那孩子,这些时候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也没少外出交游。”

听到母亲这么说,裴承训有些意外,“旸儿……?”

他对于次子的印象往往是跟在长子身后的应声虫,性情有些柔懦犹豫,不是能够自己出主意打算的人,甚至不如他的亲妹妹玉辞,未曾想到这次裴继旸也做了不少事情。

裴玉韶没有理会母子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是开口问道:“大老爷带人追击贼寇,为什么没有一追到底,突然返回?”

虽说她常听人讲“穷寇莫追”,但如果是在敌弱我强的时候打道回府,实在是不合常理,按照官家的旨意来看,裴承训的“贻误战机”罪名就是从这里来。

裴承训见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底气,似乎对于带兵打仗的事情小有了解,不免有些吃惊,但还是回答:“再往北追是西凉四十年前便夺走经营的盐州,有伏兵不说,我手下的不少年轻士卒根本未曾踏足过秦州,且这一路奔袭追击,士兵们早已经是人困马乏。如今来看,敌人早就有了埋伏,继续追击损失只会更加惨重,好在杨怀安及时赶到,我军并未有太大损失。”

裴玉韶听他说得井井有条、头头是道,似乎并不是无法辩驳,垂下眼眸思索片刻,接着问道:“依大老爷来看,这件事确实是官家错了?”

这话说得极为冒犯,宋老太君却已经习惯裴玉韶的“口无遮拦”,同吃惊的裴承训微微颔首,示意他如实回答裴玉韶的问题。

裴承训犹豫半晌,还是委婉地开口:“军务上的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能说清的。但我当时做决定,是凭手底下那些兵的命在做。若我为了功劳把人往死路上送,那才是不配为将。”

裴承训知州任后被派遣去商州平叛,而后便一直担任西线的将领,尽管期间有过调任,但始终都在永兴军路一带任职。这次裴承训受命前去担任庆州防御使,主要任务就是为官家练兵。算下来裴承训与这些士卒相处三年有余,岂会没有感情?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带出的士兵因此丧命,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裴玉韶这才接着问道:“我听家里人说过,杨都军曾经是大老爷的下属,大老爷对他有什么了解?”

问到这个话题,原本还侃侃而谈的裴承训不由陷入沉默。

裴玉韶见他如此,不由在心底感慨起来,这杨都军真是裴家人的克星,怎么“闻者沉默,见者呲牙”?

自崔大娘子后,这还是第二个想让她亲自去会一会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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