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返回两浙尼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为了防止自己消失太久又突然出现有些奇怪,裴玉韶特意从寺门处买了一把菖蒲,装作自己是外出买东西刚刚回来,这才找到正在寺庙禅房内歇脚的紫霰和绿晓。
紫霰和绿晓先前迟迟没有等到裴玉韶回来,本就心中不安,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裴玉韶回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检查裴玉韶如何,生怕她有一点儿的不好。
裴玉韶被两人拉着转圈圈,原本心里那点恍惚也渐渐消散,“哎呀,我没事。”
“那小娘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玉韶被紫霰问住,一时语塞,又不好当着紫霰的面说自己在华严尼寺遇到徐治的事情,只能打了个哈哈,“我现在习惯了坐车,突然要走这么多路,中途也得歇歇脚呀。”
这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紫霰也不再多问,转而催促裴玉韶尽快回家。
她实在是当不惯这小娘子,今日穿着这娘子装扮在寺内待了半日,只觉得浑身难受。
倒是绿晓见裴玉韶神情有些微妙的怪异,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忸怩,也不知是在华严尼寺遇上了什么事。只是这些事情不能当着紫霰的面问,绿晓也只能将自己的疑问全部咽进肚子里。
裴玉韶的任务已经达成,自然是没有继续留在两浙尼寺的必要,故而一行人利落地返回裴家,也算是早点交差。
待到回到裴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裴玉韶刚刚进屋打算熟悉,宋老太君身边的双珠便已经过来。
裴玉韶本以为是宋老太君要她过去,询问今日的“福田院之行”是否顺利,没想到双珠一开口便是让她好好休息,明早去请安的时候再说。
绿晓将紫霰送出门外,回来将菖蒲修建插瓶,不由感慨起来:“老太君倒是沉得下心。”
紫霰一面给裴玉韶拿出新衣裳,一面答道:“消息传到是一回事,崔大娘子愿不愿意见小娘子是另一回事,况且现在外面是崔大娘子的弟弟看着,崔大娘子真要见小娘子,还不知道得用什么借口和法子呢。”
裴玉韶只伸了个懒腰,解开因为奔波半日而被汗浸得半潮的外衣,不曾想徐治交还给她的那本《水经注》啪地一下掉了出来,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放在了那本书上。
裴玉韶虽然眼疾手快,迅速将书拾起,但紫霰已经好奇地凑上前来,开口问道:“这是哪儿来的书?难不成是崔大娘子那里交给你的信物?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裴玉韶打了个哈哈,“书不是都长这样吗?有什么稀罕的,我先去沐浴梳洗。”
绿晓见状也主动开口,帮着分散紫霰的注意,“紫霰姐姐,你看这菖蒲插在这个白瓷瓶里怎么样?”
绿晓离得更近,自然是将书封上写着的“水经注”三个大字看得一清二楚,再看那书是一本旧书,明显不是裴玉韶新买的,更像是别人送给她的,绿晓心中更是惊诧。
她心中想了又想,这个别人除了那位徐三郎,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
紫霰被绿晓这样一打岔,也忘了书的事情,走上前来指点绿晓:“还是拿先前老太君给的那个琉璃瓶吧。”
趁着这个机会,裴玉韶连忙将书顺手藏进被窝里,免得紫霰又回想起这么一档子事来。
事情轻轻揭过,裴玉韶沐浴过后已经是深夜,今日轮到绿晓守夜,两人一同躺在榻上,裴玉韶便将自己今日在华严尼寺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出。
绿晓知道她心中只惦记着能够为生母正名的事情,如今她能够有所收获,绿晓自然也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倘若这个与大娘子有往来的虚云真的是刘医婆的徒儿,接下来小娘子要怎么做呢?”
裴玉韶显然是早就在回程路上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情,利落开口:“这个虚云和林大娘子往来这么多年,两个人就算面和心不和,也绝不会轻易出卖对方,既然如此,我就先想办法从她那里找到把柄。一旦有了东西在手里,那个虚云肯定会想办法保全自己,我就能问出当年的真相。”说到这里,她又恳求地看向绿晓,“绿晓姐姐,到时候你还得帮我……”
这么大的事情,只靠她一个人自然是不能成事的。
看她这般可怜巴巴,绿晓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爱,“我自然是愿意帮小娘子的,只是仅凭我们两个终究不是办法,还要想方设法瞒着紫霰姐姐……”
提起这个,裴玉韶也有些为难,“紫霰姐姐她家里都靠着裴家过日子……我再想想。”
倒不是她疑心紫霰会将她的事情对林大娘子和盘托出,而是紫霰知道后难免会有所顾忌,倒不如根本不要让紫霰参与其中。
绿晓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不觉露出一个笑容,“小娘子心里怎么有这么多主意?想必去当军师肯定也不差。”
裴玉韶被她的夸奖逗笑,得意又害羞地靠在绿晓的颈间,“真的?”
“真的。”
两人挨得极近,绿晓与她面对面,见裴玉韶渐渐放松下来,方才开口问道:“小娘子今日除却打听到消息,应当还遇上不少事情吧?”
裴玉韶被绿晓这么一问,再也没有刚才的得意,面上不由流露出几分窘迫,小声道:“是……遇上点事……”她想着自己如今能够全心托付的也就只有绿晓一人,索性直接将今日在华严尼寺与徐治相遇的事情说了出来。
裴玉韶自认为自己进入汴京已经有些时日,对于汴京的人和事小有了解,但今日遇上徐治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仿佛又将她变回那个刚刚进入京城的陈州丫头,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求教于绿晓才好。
绿晓见她说这话的时候,既有困惑,又有茫然,却不自觉透露出一分羞赧,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想,忍不住低声笑道:“先前我要和小娘子说的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裴玉韶有些吃惊地问道:“绿晓姐姐,你连这个都能猜到?你早就知道他也在华严尼寺?”
绿晓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连忙解释道:“我怎么会知道徐三郎也在华严尼寺呢?我先前要说的事只是和徐三郎有关而已。”
“有关?”
绿晓见她已经没了印象,提醒道:“先前小娘子不是同我说过,徐三郎为人很是‘古怪’吗?”
裴玉韶回想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绿晓笑盈盈地开口:“三郎并不缺那一本书,却特意找三娘‘索要’,只是因为那本书出自三娘手中而已。如今将这本书交还给三娘,也是希望三娘能够明白他的心意。”
“心意……”裴玉韶原本的疑惑渐渐解开,却再也没有当初被绿晓点拨时的欣喜,反而抱紧了怀中的被子,嘟囔道:“什么心意不心意的,他倒是直接说呀……”
她在乡下这些年,习惯了大家直言直语,若真有相互喜欢的,早就当面说清,回家找大人说媒,哪里有像徐治这样拐弯抹角的?况且他们才见过几次面,他怎么就这样……
绿晓看她嘴上似乎是在抱怨徐治的委婉,实际上是因为徐治的示好而有些羞怯,笑盈盈地开口:“汴京的郎君娘子们讲究‘发乎情,止乎礼’,哪有人当面说这些的?况且真要直接开口,当面说多羞人啊。徐三郎为人倒也端正,没有带上小厮,想必也是怕这样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反而害了小娘子的名声。”
裴玉韶撇撇嘴,仰头瞧着床幔,“这有什么羞人啊,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害得我心里疙疙瘩瘩的,不过是想说那两个字而已……他自己表明了心意,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绿晓见她不自觉抬手抚着胸口,不免有些好笑,伸手摸摸裴玉韶的脸颊,玩笑道:“当真只是疙疙瘩瘩?我倒是觉得,小娘子心中所想似乎没这么简单。”
裴玉韶并未将徐治说了什么和盘托出,也正因如此,绿晓猜测徐治必然说出了裴玉韶无法否认忽视的话,叫她心中也生出他的影子,这陈州小娘子才会如此忸怩。
裴玉韶有些不自在地抱紧被子,下意识地反问:“我……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绿晓有意逗她,佯装惋惜,“噢,原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看来这一颗真心也只能随风而去……”
裴玉韶哎呀一声,索性用被子蒙住头,“我……我又不是木头,别人对我好,我难道还能一点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娘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裴家又处在危险的境地,她哪来那么多心思想这些事情呢?
绿晓听她这么说,也能猜到裴玉韶的心思。
这件事不能急于一时,只能徐徐图之……只是不知道徐三郎是否能够耐心等候。
绿晓察觉到裴玉韶那一丝微妙的不安,抬手拍了拍裴玉韶的脊背,轻声安慰:“小娘子不急,事情总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