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顺利地回了裴家,让原本有些提心吊胆的绿晓和紫霰都放下心来,但裴玉韶本人的心境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先前不过是恳请朗音姐姐帮着打听消息,不会涉及杨稷本人的安危,倒还好说。可这次是要请杨稷帮着裴承训上达天听,甚至还要他为裴承训说几句好话,可不是打听消息这么简单。
让杨稷为裴承训这个曾经的上司冒险,就是在裴玉韶看来也有些强人所难,杨稷不愿意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裴玉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杨家之行的结果如何,心中难免忐忑,几日下来,裴玉韶始终没有得到崔朗音那边得消息,口中起了好几个燎泡。
“平日里小娘子不是说自己是铁打的人儿吗?怎么今日这铁娘子也生锈了呢?”
紫霰一面调侃,一面将裴玉韶按在桌前坐好,绿晓找了一把小巧的银勺,沾上药膏轻轻涂在裴玉韶口中。
裴玉韶因着口中含着药膏,说话也含糊不清:“那也是因为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往年我在陈州的时候从不生病的……嘶……”
她一吸凉气,两人都凑上前嘘寒问暖,连声问裴玉韶是不是弄疼了她,见裴玉韶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这才明白她是在玩笑,气得紫霰翻了个白眼,绿晓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向身体康健的裴玉韶忽然生病,生了口疮,说到底也是因为裴家的处境而着急。
紫霰没好气地开口:“小娘子总这样宽人的心,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记该心疼小娘子。”
裴玉韶却很不赞同,“心疼应该是心中自然的疼爱,哪有因为我不愿意让身边的人担心,他就不心疼我的道理,说到底还是因为心里没我。这样的人的心疼要了也是白要!”
她如此说完,忽然想到了那日在华严尼寺时,徐治所说种种,一会儿是“不该受这委屈”,一会儿是“永远高高兴兴”。这几句话飘来飘去,正如她自己所说。
如果不是心里有她,说这些做什么?
先前她虽然说自己不是木头,但到底徐治没有说出“喜欢”二字,好像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直到刚才,裴玉韶才生出几分被点醒的感觉。
紫霰原本被她噎住,忽然看到裴玉韶脸颊泛红,咦了一声:“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红脸了?不如抱着竹夫人歇歇,我去找扇子给小娘子扇风。”
绿晓见裴玉韶这般神态,岂会猜不着她在想什么,又听紫霰追问,不由感慨比小娘子更加木头的大有人在。
裴玉韶连连摇头,抬手捂住泛红的脸颊,小声道:“不是热的……是疼的……”
紫霰见她难得乖巧,接着道:“多亏家里想着天气渐热,家里早就备好了黄连膏,否则如今大家都出不去,可有小娘子好受的。”
裴玉韶放下手,道:“先前家里还有娘和翁翁在的时候生个病不碍事,不怕饿肚子,后来都是我一个人干活儿,那可不能耽搁一下,每年到了季节更替的时候,我都小心着呢。”
听到裴玉韶这么说,两人都不说话,紫霰更是暗恨自己为何提了这么一个话题。
裴玉韶对此却是完全不在意,反而笑呵呵地开口:“我小时候最喜不怕得就是口疮,疼是疼了一些,可是我娘会给我的口疮上涂蜂蜜,甜丝丝的,再怎么难受,吃了蜂蜜也不疼了。”她说着说着,原本敷在口中的黄连膏化开,同一大包口水一起咽了下去,呛得裴玉韶连连咳嗽。
听她这般说,紫霰心中一动,“要不然我让人去厨下多要点蜂蜜?”
绿晓抬手为裴玉韶顺气,道:“也好,蜂蜜的滋味可比这黄连膏要好受用多了。”
紫霰一向是个急性子,当即便出去吩咐小丫鬟去厨下要蜂蜜。
裴玉韶倒是不介意这些,自觉哪个好得快就用哪个,否则和别人一说话就疼,实在是不利于她“舌战群儒”。
话是这么说,近来裴家与世隔绝,不说其他人,就是最能蹦哒的二房夫妇两个也都没了早先奚落大房的精气神,成日里垂头丧气的,似乎是已经笃定裴家这次“难逃一劫”,甚至连裴玉娴都不怎么主动来找裴玉韶的麻烦。
绿晓将黄连膏的盖子合上,收回药箱,有些忧愁地开口:“算下来,小娘子去杨家有些时日,怎么也不见崔大娘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呢?”
裴玉韶虽然也担忧裴家,但说到底这不是一件小事,崔朗音和杨稷多考虑几日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于裴家而言,这头顶的利刃多悬一日,裴家的人就多紧张一分。
“官家每日都要处理政务,就算杨都军真的答应,也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啊,总不能和话本子里的绿林好汉一样,扯着官家的衣领要官家准许吧。”
绿晓听到这话,心中忽的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娘子,哪有话本子敢这样写呀?还不得叫武德司的人抓去好好拷打一番。”
两人正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紫霰扬起的声音:“什么?你说缃叶将蜂蜜全都拿走了?”
小丫鬟唯唯诺诺地开口:“是……缃叶姐姐说四娘最近心头乱得很,总是头晕目眩,得吃点蜂蜜才能好。”
紫霰呸了一声,“什么病只吃蜂蜜?要真是病了,去找杨都军报备请郎中啊!缃叶那丫头又在鬼扯,你还真信,不知道从她怀里抢东西吗?亏你也好意思回来!”
小丫鬟委屈巴巴地哭道:“我和她讲理,她反而把咱们小娘子念叨了一通……说咱们小娘子非要在老太君面前夸下海口,惹得老太君和大老爷都看重她,结果什么事都没办成,这些日子里殿前司的人巡逻反而更频繁了,好像生怕家里的人跑了一样,连小厮丫鬟出门都要再三询问……她还说……”
裴玉韶和绿晓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走了出来,裴玉韶听到裴玉娴的话,心里不由吃惊。
近来她因为口疮的缘故,被紫霰勒令好好休息,不再去家中四处查看,听裴玉娴的意思,禁军对于裴家的管束似乎是更加严格。
裴玉韶暗自思量,这些时候她一直等着崔朗音的消息,却迟迟没有等到,现在也不得不考虑,杨稷兴许是不愿意为裴家冒这样的风险,用沉默乃至加强护卫来表示拒绝。
但裴玉韶总觉得这样行事不大像是崔朗音的风格,其中似乎还有蹊跷,不如想个法子试探一下。
紫霰追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缃叶姐姐还说……还说……小娘子在外面人缘广,说不定有人眼巴巴地给小娘子送蜂蜜来……”说完,小丫鬟支支吾吾的,不敢再多说一句,可见后面的话只会更难听。
自从裴玉韶与紫霰表明心中所想,紫霰便愈发把裴玉韶放在心上,本就因为缃叶的话不忿,如今听到裴玉韶的叹息声,更是勃然大怒,仿佛自己被缃叶当面骂了一样。
“反了她了!我家小娘子一个人就能教训她家小娘子,她还敢来惹我们,看我不教训她一顿!”
眼看着紫霰撸起袖子向外走,显然是要去找缃叶大战一通,绿晓连忙劝说道:“现下家里不太平,咱们还是退一步吧,不然闹到老太君和大娘子那里,只怕咱们讨不到好。”
她本就不大相信杨家能够出手相助,想到裴玉韶处境艰难,若是崔大娘子那边不能成事,只怕这段时间备受看重的裴玉韶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个时候将事情闹大确实容易惹出乱子来,唯有暂时忍耐。
紫霰跺跺脚,很不服气,“我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吗?但要是任由她们胡说八道,岂不是败坏小娘子的名声?地久天长的,这家里的仆人们都得学她这般,不将三娘放在眼里。”她说到这里又有些灰心丧气,“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咱们就输在这点上。”
裴玉韶听到这里,想起方才紫霰所说的“心疼”,忽然计上心头,身体一歪,靠在绿晓肩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哎呀,我病倒了,头好痛。”
一时间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裴玉韶,一时间不明白这位身强体健的小娘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紫霰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住裴玉韶,随后扬声道:“我们小娘子本就担心着家里的事情,急得生口疮,如今四娘又故意气我们三娘,瞧瞧,给三娘气得脸儿红,你们还不快去让人告诉老太君和大老爷!”
裴玉韶抓住紫霰的手腕,有气无力地开口:“再叫他们请个郎中……”
“是。”
骤然听说裴玉韶生病,家中上上下下都十分惊奇,原因无他,裴玉韶天生的猿背蜂腰、鹤势螂形,怎么看着都不是个会生病的样子,怎么好端端的要请郎中?
尤其宋老太君和裴承训,以为裴玉韶当真病倒了,虽说迟迟未曾等到崔大娘子的消息,但家中能够和她交往的只有裴玉韶一人,若是裴玉韶倒下,崔大娘子的消息传来,裴家又有谁能担起这个重任呢?
是以裴家立刻张罗着同杨稷请示,好让宋老太君身边的亲信去请家中常用的郎中来裴家看诊,免得裴玉韶这个全家的希望一病不起。
官家虽然命殿前司都虞候杨稷监管裴家,但杨稷这个都军手边还有不少事务,最要紧的便是为官家练兵,因此监管裴家的事务主要由韩晋负责。
说来也是古怪,韩晋在杨都军手下干了三年,一直顺顺当当的,反倒是遇上裴家人之后,不仅先前跟随杨都军前往永兴军路的时候只顾救援裴承训,没能顺当立功,回来监管裴家后,更是第一次挨了杨稷的训,说他安排手下人不够细致。
因此韩晋总觉得这裴家是克他,如今听到裴家的小娘子得了重病,也不敢疏忽,先是让人安抚裴家人,随后便马不停蹄地找人。先是去衙门处询问杨稷点卯后可有提过去哪里,没有消息,而后又去左掖门外的校场处寻觅,只见诸班直空闲士兵都在训练,却没有杨稷的身影,只能又出了宫,掂量着莫非杨稷已经回了家中?
韩晋又去杨宅,只有崔朗音在家中,听说他四处找人,特意让家中厨下装了点心给他,让他带回去和看守裴家的兄弟们一起填肚子。
韩晋只得带着点心离开杨宅,思来想去,又到衙门去找人,总算遇上了杨稷。
只见杨稷头戴幞头,身着一袭紫色公服,腰间配有官家所赐革带,轻而易举就将杨稷从一众服紫的武臣之中区分出来。
韩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都军是进宫去拜见官家,难怪他一路都找不到人。
杨稷进屋不久,打算先去庑房更换衣裳,听得韩晋来找自己,思忖是裴家有事,见韩晋进门便开口问道:“裴家出事了?”
韩晋连忙解释道:“都军,裴家说他们家的三娘病倒了,想去请裴家旧日常请的郎中,恳请都军通融一二,让家仆去医馆请郎中来。”
杨稷闻言微微蹙眉,反问道:“三娘?”
韩晋连连称是,道:“说是他家三娘突然发烧,病得厉害,裴家怕外面随便请来的郎中医术不精,想要去请以往常去府邸看诊的老郎中。”
杨稷却觉得其中必然有蹊跷,裴玉韶的能够轻松翻出郡王府的院墙,可见她身手出众,怎么可能不过几日就骤然病倒?而那日和嫂子交谈时,她又并非将挽救裴家当作不得不做的事情,更不可能因为裴家如今的处境生出心病,这所谓的“重病”恐怕只是幌子而已。
以裴玉韶说服嫂子时透出的机敏劲儿,她突然传出生病的消息,怕不是发觉禁军这几日巡逻更加频繁,想要提醒他,无论是否打算帮助裴家、帮助是否成功,都该尽快给个回音。
这一招不像是裴玉韶找上门来那日的游刃有余,更像是被逼急了,料想裴家内部这几日也不太平。
只是她身处内宅之中,自然不知道杨稷刚刚找到时机去拜见官家,将裴承训的请罪书转呈,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倒是亏她能想出这样自损八百的招式来提醒他。
想到此处,杨稷思忖片刻,道:“今日我去觐见官家,前日军报刚来,西境如今正在议和,料想不久之后边境再开贸易,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官家特意吩咐过,裴家到底是开国功勋之后,不要将场面闹得太难看。若是裴三娘真出了什么事,倒显得官家逼迫太甚,失了仁慈之风。”说罢,他又特意叮嘱道:“既然病得厉害,那就让他们去请郎中。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叫郎中好好给裴三娘开药,要是有什么短缺的药材,我给裴家想办法,一定要治好了裴三娘。”
既然裴玉韶想出这样的招式,杨稷自然不介意顺水推舟,叫这个“偷袭营地”的裴三娘稍微吃点苦头。
韩晋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怎么都军的重点不在裴家的请求上,而是在生病的人身上?
不过跟在杨稷身边日久,韩晋早已经习惯古怪的事不要问太多,都军自然有他的道理。
杨稷却忽然开口:“你手里拎着个盒子做什么?裴家给你的?”
韩晋闻言嘿嘿一笑,“是今日去家中找您的时候大娘子给的,大娘子让人烤的烧饼,说是给我们换岗的时候垫垫肚子。”
杨稷看出他大有打算拔腿就跑的意思,微微挑眉,“东西留下,你在外面等着。”
韩晋啊了一声,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放下食盒,走到屋外候着。
杨稷上前打开食盒,简单翻看一番,这才重新走回桌边,随手裁了一张纸条,提笔利落写下几行小字,方才将纸条叠起,压在烧饼之下,藏得刚刚好。
“进来。”
韩晋好不容易等到屋内的杨稷开口,连忙掀开纱帘入内。杨稷将食盒递给他,方才开口:“给裴三娘送去。”
韩晋先是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忽然发觉不对,“都军说给谁?”
杨稷右拳虚握,掩在唇边,咳嗽一声,正色道:“给裴三娘。”他见韩晋在自己与食盒只见来回看了几圈,接着说道:“裴家正等着你的消息,裴三娘……命悬一线,你这个管事的人却跑了出来,总该给裴三娘些赔礼吧?待到之后官家解除裴家禁足,复用裴承训,你不怕他记你的仇?”
韩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都军说得是啊!”
杨稷方才冲着他摆摆手,“去吧,贴了封条交给裴家的人,免得有人拿这送去的点心作文章,在里面下药、下毒,到时候又惹出麻烦,和这些大户人家交往,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韩晋原本还觉得贴封条有些小题大做,但见上司这般郑重其事,似乎又很有道理,即便摸不着头脑,但韩晋终究还是老实去办了。
正如都军所说,还是要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