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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见她开口询问，便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一半，立刻从身上背着的小包袱里拿出裴承训的请罪书，递到崔朗音的手中请她过目，“之后防御使会主动上书请罪，但他现在被软禁裴家，不能自己去登闻检院上交请罪书，官家又日理万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防御使的请罪书，要是有人从中阻拦……”
她咬紧牙关，竭力在心底说服自己，免得张不开口，终于道：“所以我想请杨都军帮帮忙，让官家能够看到防御使诚心悔过的一颗真心，要是可以……杨都军能再在官家面前为他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崔朗音听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知道裴玉韶不好意思，笑着开口：“帮你是可以，但这件事能不能成还要看怀安。”
裴玉韶自然明白，这次不是简单的打探消息，是要人家冒着风险去官家面前替一个罪人开口说话，连忙点头：“我明白的，老太君和防御使也一清二楚，杨都军不论是要钱财还是人脉，老太君都能想办法，只要能够解决这件事就好。”
崔朗音听闻这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想着自己若是不点头，只怕不论是裴玉韶还是裴家，都不能安心，索性微微颔首，接过裴玉韶手中的请罪书，道：“今日得空我就去问他能不能答应。至于他要什么，这我就不清楚了。若怀安他有了消息，我一定想法子告诉你。”
见崔朗音这般保证，裴玉韶心中算是安定不少，至少没有被直接拒绝。“杨都军和朗音姐姐想要什么可千万别客气，裴家一定会尽力满足的，就是你们要打防御使一顿，我也能帮得上忙。”
今早她就打了裴承训一拳，打都打了，之后就是再打十拳又如何呢？
崔朗音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替他们大方。”
裴玉韶也不含糊，直爽地开口：“老太君也答应了我，若是我这件事办成，就可以给我三千钱，还帮我娘娘修房子呢。不然我这么用功做什么？”
这般直言不讳，倒是显得她愈发可爱。
崔朗音莞尔：“好，我记住了。不过姐姐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你。”
裴玉韶连忙坐正，“姐姐请问。”
崔朗音这才问出自己格外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按理说如今裴家应该被殿前司士兵严格管束，即便是仆从出入也要报备，还要告知外出所要去的地点，又有时限，按理说这点时间完全不够裴玉韶从裴家跑到杨家来，偏偏裴玉韶能够赶来，实在是令崔朗音有些好奇。
提起这个，裴玉韶的面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又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我是翻墙出来的，我以前在陈州的时候没事就爬树上房，翻墙算不上什么难事。我盯了几日，找到一个没什么人监管的地方，就自己翻墙出来了。”她说这话时云淡风轻，好像吃饭睡觉一般简单。
崔朗音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随后赶紧叮嘱裴玉韶道：“金梅，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一群拱卫官家的士兵竟然将一个乔装打扮的小娘子放跑了，这件事要是让杨稷知道，只怕他那些下属少不得要受他一顿收拾。
裴玉韶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但闻言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要是让杨都军知道我偷偷来找朗音姐姐求情，肯定不会帮我，说不定还要记恨我。”
崔朗音闻言不由愣了愣，一时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你刚刚不是还夸怀安心胸宽广吗？怎么现在又和裴家的其他人一般看他？”
裴玉韶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听防御使说过，杨都军是能够偷袭敌营的猛将，若是让他知道我竟然也来偷袭他的‘营地’，说不定会迁怒我……”
崔朗音这才明白过来裴玉韶的意思，既觉得好笑，又感慨她的机敏。
崔朗音轻轻拍了拍裴玉韶的手背以示安慰，察觉到她的手掌发凉，这才明白过来，裴玉韶刚刚不过是故作镇定，实则心中也没什么底气，不由哑然失笑。
裴玉韶怎会不知道自己紧张，但对上崔朗音温和的眼神，那微微的窘迫又渐渐消散，小声道：“姐姐还笑我……”
崔朗音见她如此，终于按捺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也不知道陈州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你娘是何等的人儿，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小妮儿，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妹妹就好了。”
裴玉韶听到她这么说，不由自主想到了已经去世八年的娘，又想起今日裴承训放的屁话，鼻腔不免酸涩，只低头理了理袖口便强作笑容，“难道现在我就不是朗音姐姐的妹妹了吗？”
崔朗音不知道她的心事，只是道：“既然叫了我姐姐，自然就是我的妹妹，我若是能帮得上你，自然尽力帮忙。”
“有朗音姐姐这句话，就是事情不能成，我也不在乎了。”裴玉韶说完，转头望向院外的天色，眼看着日上三竿，自己还得尽快回去，免得紫霰和绿晓担忧，便主动起身道：“姐姐，家里人还惦记着我，我得快些回去。”
“你来得这么早，用过早饭了吗？不如在我这里吃过再回去，否则只怕你连翻墙的力气都没有。”
裴玉韶赶紧摆摆手，对崔朗音的担忧一笑了之，“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都有，少吃一餐也没事。况且家中肯定给我留了热饭，不用麻烦姐姐。”她边说边后退，还不忘叮嘱崔朗音，生怕她忘记承诺：“姐姐要是说服了杨都军，一定要早点告诉我。”
崔朗音应了一声，跟着走到正厅门口，吩咐下人将裴玉韶送出去，直到看不见裴玉韶的身影，方才返回厅内，却见桌边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以为不在家中的杨稷，他的目光正望向正厅门外，显然是在目送裴玉韶。
崔朗音却被吓了一跳，连连抚着心口，“神天菩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用过早膳之后就去照常点卯了，怎么还在这里？”
杨稷回过神，只觉得方才那身影和声音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听过一般，他上前扶着崔朗音坐下，方才开口：“嫂子放心，韩晋说今日他去盯着，所以我延了一日休沐，不用去点卯。”
“原来如此。”
因着休沐在家，杨稷未着盔甲，只是穿着一身苍蓝圆领袍，比在军中时更加放松，就连眉尾那道疤痕都因着他素净的穿着打扮文雅许多。他随手拿起崔朗音放在桌上的请罪书，展开细细浏览起来。
崔朗音见他看得认真，方才试探地开口问道：“怀安，刚才你也在听？”
杨稷对于养育自己长大的嫂子从不隐瞒，立刻点头，“她坐下的时候我正好从后院进来，见你们两个私下说话就没有开口，站在书架后面听了一会儿。”他说到这里，不由嗤笑一声，语气里少见地流露出鄙夷，“裴防御使做事一向小心谨慎，看着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当爹的自己不敢对我开口，倒叫自己的女儿来冒这样的险。要是我真的记恨他，把他的女儿抓个现行，只怕到时候他真的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看来杨稷在书架后面早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一清二楚，倒是省去了崔朗音重新讲一遍的功夫。
崔朗音见杨稷翻动那请罪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那你怎么不直接出来给她个答案呢？不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都省得她回去这几日提心吊胆。”
“她一开口就是钱财、人脉，看着老道，但裴家不是她说了算，到底没有底气。嫂子不开口尚且将她吓得不敢随意动作，要是我也出来，只怕她马上就要翻墙逃走。”
杨稷将那请罪书看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蹙。这文字恭敬有余，诚恳不足，满篇都是“臣罪该万死”，却看不出裴承训到底悔在哪里，不过是朝臣们写惯了的空话。倒是裴玉韶方才说话时的样子，条理清楚，进退有度，虽然有些市侩，但也并非没有真诚，比起裴承训写在纸上的空谈，反而裴玉韶的话更叫人信服。
若是裴承训能学到裴玉韶说话时的几分精髓，裴家的软禁大概早就解了，哪里用得着提心吊胆这些日子？
不过这裴三娘说话时的狡黠劲儿倒是有些莫名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崔朗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有些意外杨稷站在书架后竟然也观察得如此细致。
杨稷碰上嫂子来回打量的目光，正色道：“她虽然自称是为了钱和房子才来当裴家的说客，但这头脑和担当却比裴家人要强上许多。只是前面说得还算有理有节，后面却是为了讨好嫂子，让嫂子能帮她多说几句好话，可见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崔朗音当时只觉裴玉韶聪颖过人，直到牵起她的手时才发觉她的紧张，如今从旁听的杨稷口中听出这话，崔朗音更加惊奇，不免感慨起来：“我还当你这一颗脑袋全都放在练兵打仗的事情上了，原来还是会正眼瞧瞧小娘子的，咱们两个相依为命多少年，嫂子亲眼看着你从奶娃娃长到现在，这竟然还是头一回，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杨稷却没有接这句玩笑，反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嫂子，她方才所说是想让我帮裴家不假，但她有句话没有说错，比起他人所说，人更应该自己亲自去看、亲自去听。裴家不愿这样磊落行事是他们的过失，我们何必学他们这样狭隘？”
听杨稷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并不反感裴玉韶的“游说”，甚至还对她所说颇有几分欣赏，崔朗音料想裴玉韶的话未必没有说动杨稷，便开口道：“你若是能帮得上忙，帮一把也没什么不好，权当是给裴家留个情面，否则别人少不得又要议论，你原本是裴防御使手下的兵，现在却好像对裴家严防死守，必然会让人说你是有意落井下石。”
杨稷未曾犹豫，直接道：“这件事倒也没有裴家以为的那般严重。只不过大家都被官家的阵仗吓住，所以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崔朗音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事有蹊跷，裴防御使虽然是失职了，但也罪不致死，官家却这样杀鸡儆猴，确实有些过火，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家要把裴家抄家灭族呢。”
“官家这样处置裴家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这次西讨是官家主动要求，却因为裴承训的违背军令、犹疑止步，以至威山大捷美中不足，官家自然不忿，想要处罚裴承训。”
第一点崔朗音自然也考虑过，听他还有见解，忍不住问道：“那第二个原因……”
“裴家是开国功臣之后，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在作为杀鸡儆猴中的鸡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如今大王们都已成家生子，日渐强壮，朝廷之中也不乏追随支持两位大王的臣下，官家自然希望能够通过裴家来告诫朝臣，官家的威严远在仁慈之上，不会放任臣下触犯君威，否则这些时候朝臣们怎么会个个都安安静静？”
今上膝下没有亲生的皇子，四大王和五大王皆是早年从宗室近亲中抱养而来，分别交由后妃抚养。两位大王与官家的血缘一般近，年龄相仿又各有出众才华，官家迟迟不肯挑选继承人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来，经常有御史上书，恳请官家早早立储，安定人心。官家虽然一向仁慈待下，但是立储这件事却触到了官家的逆鳞，自然要找个靶子用作警示。
崔朗音听到这里，顿觉这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只怕答应裴玉韶这个妹子的事情不能兑现，原本想要帮裴玉韶说话的心思也散了，她不由长叹一声：“如此看来，裴家犯错也是正中官家下怀。这件事……”
杨稷怎会看不出嫂子是真心想要帮裴玉韶一把，便主动开口道：“这件事也并非全然没有转机。”
崔朗音有些惊讶：“还有转机？”
杨稷微微颔首，“如今汴京城中人人自危，官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且裴承训在永兴军路也有些年头，带出来的更是好兵，官家爱惜人才，又有心讨伐蛮夷，到底是舍不得重罚他的。要是这个时候能够有人主动替裴家说话，官家也好有个下来的台阶。官家命我押裴承训回来，本就是因为我与裴承训明面上有‘仇’，如果连我这个被官家亲手提拔的人都为他说话，官家再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这回倒是崔朗音生出几分犹豫，“这……还是太危险了一些……”
杨稷对此却是浑不在意，“裴承训当年虽然没有提拔我，但他带兵确实有一手。我不是为他说话，我是为永兴军路那些兵说话。裴承训若被贬斥，换上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那些兵就白练了。裴承训再怎么不足，也比那些只是来军中镀金的世家子弟要踏实，他要是能继续在永兴军路练兵，对边防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官家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就这样放弃一个将领实在是可惜，不会因为我替他说话就责怪我。”
崔朗音见他胜券在握的模样，也不再多劝，“既然如此，帮一帮也好。不过金梅说裴家要给你送东西，你怎么应对？你要是不收，以裴家的气量，说不定反而要怀疑你图谋他家的东西。”
早在书架后听两人对话时，杨稷心中就已经有了想法，闻言只是宽慰嫂子：“这个我已经想过，嫂子放心。”
“你有主意就好。”
杨稷见嫂子渐渐放下心来，这才重新拿起桌上的请罪书收好，吩咐仆人为自己套马，转身向门外走去。
崔朗音见此情形有些讶异，忍不住追了几步，开口问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吗？难不成现在就要进宫求见官家？”
杨稷却只是挥挥手，“不休了，我现在去裴家，看看韩晋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能让人跑出来，看来是该给他们好好紧紧皮。”
崔朗音闻言正要叮嘱杨稷不能将裴玉韶溜出裴家的事情传出去，杨稷已经接着说道：“嫂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就是教训教训他们。”
崔朗音见他的背影消失，便知晓今日殿前司的士兵们恐怕是不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