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出府本就是临时决定,这个时候报备自然是来不及的,况且裴玉韶也没法向禁军报备,自己要去的是殿前司都虞候杨稷的宅邸。
因此裴玉韶随意找了一身丫鬟的衣裳,简单装扮一番,看着还算整洁体面,便往后院高墙处,打算直接翻出去。
绿晓和紫霰都不放心不下,但见裴玉韶无所畏惧,便与她约好申时二刻之前一定要回来。
裴玉韶自然答应下来,今日去拜访崔大娘子,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成事,二是不成,不论是哪一种,应该都不会耗费太多时间才是。
绿晓和紫霰将院内的丫头们支走,好方便裴玉韶出入,紫霰见裴玉韶如同没事人一般快步离开,不由摇了摇头。
也多亏是这位心胸宽阔的小娘子,换作别人,怎能这么快就放下心中郁结,为裴家解围呢?
裴玉韶早就已经踩好了点,后退助跑几步便轻易地翻上墙头,外面果真如她先前观察一般,未曾有禁军的身影,且因着时辰尚早,连虏认都不见一个。
裴玉韶居高临下地巡视一番,确认完毕后就利落下墙,轻松跨过水沟,稳稳地站在石砖上。
裴玉韶虽然未曾去过杨家,但一路上或多或少也能向人打听一二,中途她又租了轿子代步,倒是没有浪费什么时间,看着天色也不过刚刚辰正时分。
唯一棘手的就是裴玉韶并没有什么信物或是名帖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好在裴玉韶也有自己的法子。
杨家宅邸内,崔朗音早已用过早膳,正给院中种的茉莉修建吱呀,负责门口通传的丫鬟快步进来,开口道:“大娘子,门外有个丫鬟说要求见。”
崔朗音原本正敦促弟弟带上自己准备好的膳食带去给戍守在裴家的亲信禁军,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意外,“丫鬟?是裴家的丫鬟吗?”
平日里来杨家的丫鬟只会是好友赵夫人身边的亲信,家中的下人们都熟识,不应该这般通报才对。而除却赵夫人,又有谁会来找她呢?
崔朗音思来想去,应该只会是她在福田院结交的那位忘年交来找她。
但如今裴家被官家禁足,下人出入府邸都要报备,崔朗音有心想让杨稷帮忙问问,但又怕杨稷为难,且男女有别,贸然询问怕不是会引起误会。
崔朗音正有些不解,下人已经接着说道:“是。那丫鬟自称叫作金梅,说只要告诉大娘子这个名字,大娘子一定会见她。”
崔朗音听她这么说,便知道来的必然是裴玉韶身边十分亲近的人,料想是来找她说情的。
只是裴玉韶身边的亲信如何能出来、且还能来杨家找她呢?在裴家门口看守的禁军大都是杨稷手下训练出来的禁军,知道裴家的人是来找杨稷的,必然会有所阻拦,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放人出来呢?
“快让她进来。”
“是。”
待到人被领进来,崔朗音亲眼瞧见对方的面容,一时间不由大为吃惊,忍不住上前拉住她,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金梅……怎么……怎么竟然是你亲自过来?”
她原本只以为裴玉韶身边的丫鬟急中生智,想了个借口混了出来,拿着裴玉韶的口信来证明身份,可怎么也没想到来到杨家的竟然是裴玉韶本人。
崔朗音深知杨稷对于下属一向管理严格,裴玉韶却能轻而易举地绕过看守裴家的禁军,乔装打扮来到杨家。
先不说这是禁军的失职,即便没有传出去,只怕杨稷得知也少不了要惩治一番下属。
裴玉韶被人领进来,早先还有点担忧自己贸然前来会惹得崔朗音不快,但听她语气之中并未有愠怒,这才抬头看向崔朗音,同她问好,解释道:“我怕别人说不清楚,情急之下就自己来了……”她环视一周,赶忙问道:“杨都军他在吗?”
崔朗音摇摇头,“他一向动身早,吃过早饭后应该就去点卯了……”
听闻杨稷不在家中,裴玉韶反而放松一些,暗暗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先前裴玉韶虽然对杨稷有些了解,但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罢了,刚刚被引进杨家宅邸的时候,裴玉韶也未曾觉得杨家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进到正厅看清陈设布局后,裴玉韶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裴家平日里总奚落杨家出身贫苦百姓、大字不识一个等等,没想到杨家正厅不以屏风作隔断,而是以书架作隔断,架子上摆着各色书籍,且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摆设,裴玉韶所看到的书几乎都有翻动过的痕迹,料想这正厅的主人有了空闲就会随手翻看,而不是摆几本书充作摆设,附庸风雅。
崔朗音察觉到她有些吃惊的目光,笑着解释:“书放在手边也是为了方便,怀安那孩子小时候就爱读书,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如今他虽然不像过去在永兴军路那样忙着带兵打仗,但保不准哪一日又要回去,还是要趁着如今有空闲时多多读书。”
裴玉韶这才意识到自己惊讶的神情太过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原来是这样……我大姐也常常叫我多读书,就是我学得慢了一些……”
“读书本来就是费工夫的事情,慢一些就慢一些,总比不读书要好的。”崔朗音打量裴玉韶一番,见她扮成丫鬟的模样,身后还背着一个小包袱,乍一看像是要逃难去,一时间有些心里打鼓,开口问道:“金梅,你这是要……?”
裴玉韶既然能够从裴家跑出来,再跑远一点怕也不是问题,难不成是要逃离汴京?
裴玉韶并不知道崔朗音的心中想法,见她主动牵起话头,立刻握紧她的手,小声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有些话要和朗音姐姐说,说完还得赶紧回去,不然家里肯定要担心我。”
崔朗音明白如今的形势对于裴家而言格外危急,裴玉韶身为裴家人,自然十分紧张。
崔朗音牵着她走到主位边上坐下,抬手挥退下人,对裴玉韶道:“好,你先说。”
裴玉韶见她面上没有明确的拒绝,便知道这件事确实有可以一说的机会,方才道:“防御使回来以后,我也详细问过,这次确实是防御使追敌时有了退缩的意思,被敌人察觉,这才导致敌人反过来追击自家人,防御使确实有错。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防御使能有今日多亏官家提拔信赖,他却不遵官家的圣意,主动撤军回营实在不该……不仅对不住官家的布局和信任,还对不住祖上老郡王的荣光。官家若要降罪惩罚,不论是防御使还是裴家,那都是心甘情愿,不敢多说一句话的。”
崔朗音听她言辞恳切,神情郑重,但话语之中倒不像是给裴承训求情,反而是为他认罪的意图更多,不由有些诧异。
裴玉韶见崔朗音听得认真,似乎没有反感的意思,这才接着为裴承训说话:“但防御使当时回撤也有考虑,绝不只是因为有畏战怯懦的意思。那时他们已经昼夜追击敌人数日,眼看着就要进入敌人经营多年的盐州,士兵们又饿又累,实在不适合继续行军。若是强行追击,害得士兵们一去不回,白白葬送官家精心培养多年的边防士兵,那才是真正对不起官家。”
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还知道如何“以退为进”,叫崔朗音不由愈发欣赏裴玉韶。
先前她只觉得这女孩儿颇有勇气,又是个踏实得性子,但如今看来,裴玉韶不光有勇,更不缺谋略,可谓是智勇双全。
崔朗音放下手中的茶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金梅,先前你找我打听消息,我尚且可以帮忙,但接下来的事情只有怀安他能帮你,你应该也或多或少地听过他和裴防御使的旧事……你难道不怕他趁着这个机会报复裴家吗?”
裴玉韶却是坚定地摇摇头,“朗音姐姐,我明白,杨都军不是这样的人。”
崔朗音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对上裴玉韶格外真诚的目光,一时间竟然惊讶地说不出话。
按理说裴玉韶未曾与杨稷见过面,听到的都是裴家人口中的杨稷,或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而裴玉韶竟然能够如此信任杨稷,怎会不令她惊讶?
“我确实听说过杨都军的一些传闻,但在我看来,都是一些偏见而已。官家要的不是有出身的官员,而是有能力的官员,杨都军能够带着手下士兵打胜仗,能将敌人赶出我们的土地,这就已经足够,况且杨都军在为人上也并不比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差到哪里去。至于杨都军的为人……”
裴玉韶坐直身体,认真地说道:“这些时候防御使在家闭门思过,也和我讲过杨都军的旧事,说杨都军十分珍爱手下的士兵,每每得胜归来,第一件事情都是视察士兵如何,还曾多次为手下阵亡的士兵请求抚恤,免得这些士兵们的家人无依无靠。可见杨都军不仅仅是个好将军,更是个好上司。正是因为防御使和我说起的往事,我才敢斗胆来找杨都军。我想杨都军同为领兵打仗的将军,一定能够明白防御使当时明明可以继续追击,却为何选择带着士兵们回撤。”
这话听着圆融,似乎是为了夸赞杨稷,却是裴玉韶从自己听过杨稷往事后的真情实感。
崔朗音闻言不由心中一动,深知裴玉韶这一趟是有备而来,至少是详细打听了杨稷的为人如何,而不单单是吹捧杨稷来达成目的,可见她费了不少心思。
看来这小丫头不止会种地,竟然也是个不错的说客。
裴玉韶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却始终未能听到崔朗音的回应,心里一时间也有些打鼓,手指止不住地收紧又松开,只能小心翼翼地觑着崔朗音的脸色,轻轻开口:“而且……而且……杨都军如今备受官家信重,年纪轻轻就是殿前司都虞候,是汴京城中出了名的官家爱将,否则也不会是杨都军押送防御使回来。有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杨都军要是真的记恨防御使过去没能欣赏他的才华,早就可以刁难裴家,还用等到现在吗?”
裴玉韶说着说着,一时间有些坐不住,索性站了起来,踱着步子。
“就说昨日,我去两浙尼寺为家里祈福,杨都军也没有阻拦,可见杨都军心胸宽广,根本不会计较这样的小事。所以在我眼中,杨都军是个公正之人,绝不是为了一点小小的私人恩怨就失去自己判断、只顾私下报复的小人!”
崔朗音听到她这样形容杨稷,又见裴玉韶忐忑的模样,嘴角不由噙上一丝笑意,有些好笑她从未见过杨稷,却一顶顶帽子往杨稷头上戴,料想她那个一向对外板着脸的弟弟若是听见,也该被臊得夺路而逃。
裴玉韶瞧见她脸上渐渐浮现的笑容,以为她是在笑自己过于浮夸,当然知道自己说得这些话有吹捧杨稷的嫌疑,只能咬牙忍住尴尬。
于她而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早就习以为常,但如今对面更是自己当作朋友的崔朗音,夸的又是崔朗音的弟弟,饶是裴玉韶也不免抓紧了袖口的布料,恨不得抠一个洞出来。
崔朗音怕她害臊,连忙开口:“你啊,别人嫌他是军中寻常士兵出身,最多不过面上恭维几句,何曾像你这样夸赞过他?就是我这个当嫂子的对着他都夸不出这么多话来,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你这里听全乎了。你再这么夸下去,我还当裴家人人都喜欢他呢,也亏你能从他们的口中听出这些好话来。”
裴玉韶闻言停下脚步,神情少见地严肃,“比起别人如何说,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感受。”
如果当初也能有人公正地判断,或许娘就不会……
崔朗音因她的神情一怔,面上的神情愈发温和,“难为有你这样想……”她清清嗓子,不假思索,接着说道:“说了这么久,你想要姐姐帮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