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自然是不知道母女三人的对话,只是同裴承训一起进了书房。书房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架上更是放着许多裴玉韶见都没见过的藏书。
裴承训常年不在裴府,裴家的书房便也不常用,平日里也只有林大娘子让人来清理打扫,直到进来裴承训回府,书房这才有了使用的痕迹。
裴承训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关心裴玉韶,裴玉韶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大老爷给官家的请罪书写好了吗?”
虽然父女二人相处时间不多,裴承训却已经渐渐了解这个女儿的脾性,便也直言不讳:“自然是已经写好了,但如今这个情形只怕是难以上达天听。”
裴玉韶也不客套,伸出手道:“大老爷将请罪书交给我就好。”
听到裴玉韶的话,裴承训仍旧有些犹豫,“这……你确定杨怀安愿意帮忙?倘若他不愿意,你将这东西交给他也没有任何用处,反倒白白折辱自家一番。”
裴玉韶见他如此,倒是明白为什么裴承训会临门一脚出了差错,除却当时的局势判断,与裴承训本人优柔寡断的个性也有一定的关系。
裴玉韶对上裴承训的目光,认真地开口:“既然是要求人办事,姿态放低也是应该的,就像我当初来裴家,不也是尽量哄得大家高兴,可以多得些银钱带回陈州吗?我在乡下怎么说也是能够打理家事、人人夸赞的小娘子,难道我也要因此自以为高人一等吗?”
紫霰跟在裴玉韶的身边,闻言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止不住地偷偷伸手扯住裴玉韶的衣袖,暗中示意她不要继续“胡说八道”,免得惹怒裴承训。
她自然是认为自家小娘子所说不错,但眼前的人是裴承训,裴玉韶的父亲、裴家的主人,裴玉韶这样说话,实在是不敬父亲,若是裴承训追究,裴玉韶少不得要吃苦。
裴玉韶却好像全无感觉,自顾自地说道:“大老爷是读过书的人,难道这么多的圣贤书,里面都没有写过不能因为身份而小瞧别人吗?”
裴承训虽是将门之后,但却自幼受母亲影响,以诗书典籍为伴,自认为明白的道理比裴玉韶这个刚刚识得几个大字的女孩儿多,裴玉韶口中的“道理”,裴承训心中也一清二楚。
但明白和做到是两码事,尤其是裴承训这般生下来便未曾吃过什么苦头的人,就更加难以做到改变自己的观念。
尤其是对上裴玉韶坚定的目光,裴承训心底竟生出几分动摇,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还是将自己早就已经写好的请罪书交到裴玉韶手中。
裴玉韶打开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后便顺手将这劄子放在怀里。
她虽然不能全部看懂,但也能够明白这封请罪书的内容确实是向官家告罪,并且解释裴承训追击半途退缩的原因,上呈官家应该不会有问题。
至于剩下的,就只能看她怎么说服崔大娘子和杨稷帮忙。
“大老爷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说服崔大娘子,让她请杨都军为你说话。”
裴承训见她利落地转身,显然是打算离开,忍不住开口:“三娘……你还惦记你娘的事情……”
若是裴玉韶没有回来,裴承训这辈子大抵都不会再想到陆采菱曾经存在,但看到裴玉韶站在自己面前,原本已经渐渐模糊的陆采菱的模样似乎也逐渐清晰,提醒着他,他曾经也十分宠爱她,才有了女儿的降生。
裴玉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裴承训,从怀里拿出曾经用来证明身份的荷包,在裴承训面前晃了晃,“女儿怎么可能不惦记自己的亲娘?”
裴承训看着上面绣着的“金梅”二字,不由微微一愣,想到当初陆采菱央求自己写下“金梅”二字,说是希望能做孩子的名字,他还笑她取名太俗,未曾想过陆采菱竟然还给女儿留下这样的信物。
“我帮助裴家一是因为相信老太君对于钱财一向说话算话,二是因为我还想知道我娘的往事。”裴玉韶望向裴承训,认真地开口:“所以大老爷要是还惦记着以前和我娘的情分,还请大老爷将裴家当年污蔑我娘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清楚。”
“你娘……她那时候刚进府不久。”裴承训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性子烈,又会舞剑,和府中其他人都不同。我当时觉得她有趣,是个实心人,便多去了她屋里几趟,当时她说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能够落脚的地方,以后跳舞也好、练剑也罢,都是为了她自己高兴,她一定会与家中上下好好相处。”
裴玉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裴承训对母亲的回忆。
裴玉韶从未听娘提起过她的过去,这于她而言大概也是一段难堪的经历,因此裴玉韶从不追问娘的往事。
但若是想要为娘证明清白,裴玉韶就不得不一遍遍地听其他人对于她的误解。
“后来赵姨娘怀孕,遇上陈州水患的事情,家中忙碌,只能让采菱照顾她。她那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不懂什么叫做内力藏奸,”裴承训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语气中多了几分晦涩,“再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听人说过了。赵姨娘早产,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飞霜指认你娘在保产汤里加了芫花,还在你娘屋里搜出了剩余的药材。你娘跪在地上说她冤枉,可赵姨娘哭得死去活来,信兰劝我尽早处置,以免家丑外扬,影响仕途……”
裴玉韶似乎全然没有听出裴承训话语之中的“为难”,接着问道:“所以大老爷就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吗?”
紫霰见此情形,拉扯裴玉韶的袖子的动作更加急切频繁,恨不得直接开口劝说裴玉韶不要继续和裴承训“作对”。
裴承训能够对裴玉韶好声好气是因为还顾忌着陆姨娘的旧情,若是裴玉韶一直这样激怒裴承训,不论裴玉韶能不能解决裴家的困境,她将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裴承训被她的反问噎住,良久才开口:“芫花是药方中原本就有的药材,药方更是没有任何问题,你娘身边的丫鬟更是亲口承认受她指使,物证也藏在她的院子内。即便我真的给她解释的机会,她能解释清楚吗?”
方才裴玉韶只是因为未曾发现新的线索而失落,但听到裴承训的话,裴玉韶终于按捺不住,挣开紫霰的手,上前一把攥住裴承训的衣领,已经想要直接动手。
“交到大老爷手中检查的药方没有问题,不代表煎药时的药方没有问题。知州家里有多少仆从打扫家里,在我娘的院子里藏点药材算什么难事。至于丫鬟亲口承认,一逼问就承认的丫鬟哪里来的胆子敢替人下毒?当初开药方的人消失不见,大老爷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吗?”裴玉韶强行忍耐自己的愤怒,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裴承训,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步步紧逼,“这件事明明有这么多疑点,可从事发到赶人,才用了几日?裴家到底是查不出来,还是根本不想查?你只想着随便将人打发走,保全你自己的名声,你对不住赵姨娘和她的孩子,也对不住我娘……”
论地位,裴承训是将军,裴玉韶是百姓;论学识,裴承训饱读诗书,裴玉韶不过白丁;论身份,裴承训是父亲,裴玉韶是女儿……
但裴承训对上这个女儿的目光,心中震动,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她的手,只紧紧盯着裴玉韶渐渐有了泪光的双眼。
裴玉韶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甚至多了几分哭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怎么会怀孕的时候就流落街头,怎么会落下产后病,怎么会遭人白眼,怎么会不到三十岁就走了……”
紫霰亲眼目睹裴玉韶这般以下犯上,原本想要上前阻拦,却又在听到裴玉韶的这番话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裴玉韶红了眼圈,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裴玉韶原本放在怀中收好的请罪书一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裴玉韶的眼泪因为低头而落下,险些跌在裴承训的劄子上。
“你说得对,你要是想动手,那就动手吧。”裴承训望着女儿的眉眼,轻声道:“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一家人。当初荫官时,你祖母四处动用人脉,只为了让我能有所成就、光耀门楣,更让如今的裴家不负祖先的英名。朝廷选官一次多达四百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落难,好将官位实缺空出来,我当初刚刚外任,绝对经不起一点风浪,如果我因为这样的事情受到弹劾,裴家又该如何?玉韶,你如果不懂这点,为什么还要为裴家做说客,主动去说服崔大娘子?我们终究是亲生父女,我对你娘的亏欠自然会弥补给你,再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裴玉韶却只是松开裴承训的衣领,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分明是对娘有所亏欠,如今补偿给她又有什么意义?
紫霰小心翼翼地上前,担忧地看着裴玉韶,却不想裴玉韶竟然没有丝毫犹疑,一拳落在裴承训的面门上,只听得裴承训闷哼一声,接连后退几步,撞在书桌上才勉强站稳。
紫霰倒吸一口凉气,见裴玉韶又要抬脚踩那请罪劄子,显然是已经彻底没了要帮裴承训的想法,只恨不得裴家一家现在就去死。但裴玉韶不过一时冲动罢了,兴许踩过之后又要后悔,到那时候还得让裴承训再写一份。
紫霰知道她不像其他人那般视下人如无物,必不会对她这个丫鬟动手,想到此处,连忙蹲下身去捡,裴玉韶的动作果然因她刹住,只能气腾腾地转身离开。
紫霰见此情形,也顾不得其他,将劄子收进怀里,匆匆同面部肿起的裴承训告退,向外去追裴玉韶的脚步。
裴承训扶着书桌站直身体,看着裴玉韶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裴玉韶自然是不愿意叫人瞧见自己流眼泪的样子,一面脚下生风,一面擦着脸上的泪痕,心中恨不得官家立刻下旨查抄裴家,流放三千里。
只要能叫裴家的这些人不痛快,叫她干什么都行!就是跟着裴家一起坐牢流放她都认了!
紫霰好不容易追上裴玉韶的脚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娘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裴玉韶听到紫霰的声音,这才放慢脚步,停在裴家歇脚的亭子内。
紫霰喊住了人,这才挪着步子到裴玉韶身边,开口问道:“小娘子,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陆姨娘的事情?”
裴玉韶避开紫霰的询问,走到一旁看着远处的风景,只见树上有雌鸟喂食刚刚破壳的幼鸟,更觉心中一紧,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一团。
紫霰见她胸口起伏不定,显然还未从方才殴打裴承训的事中挣脱出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追了好一会儿,早已经两腿酸软,心口还突突跳着,可看到裴玉韶的身体微微发颤,她心里那些“小娘子不该如此鲁莽”的念头全被压了下去。
许久后,裴玉韶才低低开口:“这样的事情,谁能忘得了?”
紫霰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娘子……你总和绿晓说悄悄话,是不是因为陆姨娘的事情?”
方才裴玉韶能将陈州旧事的疑点一一说明,可见裴玉韶心底里不知道惦记这件事多久,只是忍到今日才终于说出口。
这么个直来直往惯了的小娘子,能够忍耐这么久,若说她背地里没有想办法查明这件事,就是紫霰也不能相信。
裴玉韶听她这么说,知道自己也没办法继续掩藏,便老老实实地点头,“是。”
这下紫霰心中的疑惑总算是彻底解开,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该为自己而放松,还是因为裴玉韶的胆大包天而担忧,又觉得有些恼怒,“小娘子瞒着我,是怕我告诉大娘子?”
裴玉韶见她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生气,连忙主动解释:“紫霰姐姐生在裴家,我是怕牵连你,姐姐的爹娘都在裴家做事,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就是绿晓姐姐,我也怕害了她……”
见一向爽朗的裴玉韶这般忸怩,紫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为人奴婢,可我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已经生作裴家的奴婢,难道心里也必须得做裴家的奴婢吗?早先我是对小娘子心有成见,但这些时候小娘子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即便我帮不上你,难道还会出卖你的事情吗?”
裴玉韶听到这话,不由愣在原地,这才明白紫霰的意思,心中更加觉得愧疚,一时间低声下气,再也没了刚才的孤胆气概:“对不住,紫霰姐姐,是我不该……”
紫霰见她这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开口问道:“小娘子还要去找崔大娘子吗?”
这话算是问到了关键,裴玉韶突然拦下裴承训当然不是为了殴打他一顿,而是想着今日就直接去找崔大娘子,早点试探崔大娘子的意思,也算是让裴家众人安心。
但经历刚刚的事情,裴玉韶已经再没了管裴家的心思,管他裴家是死是活,又和她有什么干系?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她还能亏不成。
紫霰见她恨得牙痒痒,也能猜到裴玉韶的心思:“小娘子你不是那样的人。裴家要是就这么倒了,固然能让你痛快,可是陆姨娘的清白呢?”
要是裴玉韶只要看到裴家倒霉就算是给母亲“报仇”,那当初在知晓陆姨娘往事的时候就可以将裴家搅个天翻地覆,怎么会一直忍到今时今日。
且裴玉韶一向是个光风霁月、宽宏大量的人,倒是像大姐裴玉辞所说的“君子坦荡荡”,如果真的对裴家落井下石,反倒不像是她的为人。
裴玉韶知晓自己刚才太过冲动,撇过头轻轻嘀咕:“我知道,我本来想着今日就去找朗音姐姐的……但劄子被我丢在书房……”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书房去,低声下气地找裴承训拿上劄子,好像她有多愿意为裴家跑腿似的……
紫霰从怀中拿出劄子,在裴玉韶面前晃了一圈,见她面上又惊又喜,这才将劄子收回自己手心,道:“给你可以,不过小娘子以后可不能再和绿晓一起瞒着我,有什么事情都得和我说,我照样能帮你出谋划策。”
裴玉韶连连点头,伸手接过劄子,又检查一番,看到劄子完好无损,面上这才露出笑容。
紫霰见她如此,又想到裴家对裴玉韶唯有利用,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从怀中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沾了沾裴玉韶面上的泪痕,免得她好不容易给裴玉韶保养好的脸颊风皴。
裴玉韶发泄一通,心中好受许多,她甩甩有些发麻的手,努力将方才的事情抛诸脑后,对紫霰道:“我这就回去换衣裳,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