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一向反应极快,眼看着自己掉下去,立刻用手护住头,索性就地一滚,在地上咕噜一圈,总算是平安落地,只是稍微狼狈了一些,身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疼。
只是她虽然平安落地,墙下的两人反应却是极快,立刻上前围住她,其中一人甚至直接伸手捉住她的肩膀。
“裴家的人?”
此时天色昏暗,裴玉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反扣住对方的手臂向前一摔,男人未曾反应过来,加之裴玉韶力气极大,他虽然身穿禁军盔甲,竟然就这样被裴玉韶随手摔了出去。
裴玉韶听他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心中更多了几分不祥之感,暗骂自己真是闯了大祸。
该用头脑的时候反而手比心快,竟然打了官兵……
许是觉得她有偷袭之嫌,另一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想要擒住裴玉韶,裴玉韶用手肘向后一捅,被他用手掌拦下回推,僵持不下之时,裴玉韶索性借力俯下身,扫腿想要将人撂倒,不曾想对方竟然早就有所防备,后退几步闪开。
裴玉韶脑子转得飞快,深知另一人起身后,自己是绝对没有优势,转身就想翻墙回去,只可惜对方已经猜到她的意图,立刻伸手擒拿裴玉韶,裴玉韶索性也不打算逃跑,将师父教过的拳法尽数用了出来。
她天生的力气大,又勤于劳作,师父教导乡民操练长枪之余额外教她拳法,也是为了让她能够多一份自保之力,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竟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只可惜她滚下来的时候摔得不轻,虽然应当没有骨折脱臼,但有的招数也已经打不出去。
对方应对裴玉韶有限的招数虽然从容,但也十分惊讶裴家竟然有人精通武艺,不由夸赞:“好俊!”
这娘子的招式虽然生疏一些,却有力气可以弥补,料想她刚才从墙檐上摔下来,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他便也更尽力一分,探手一扯,总算将这一手拳术虎虎生风的人捉住,一双手腕都被控在他的掌心。
他的身材比裴玉韶高大壮硕,裴玉韶还未和这样的人较量过,忍不住啧了一声,发力与他较劲。
她一向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见眼前这人身上未穿盔甲,抬腿就冲他下身踢去,这一脚可谓是用尽全力,巴不得踢出白虹贯日的气势。
原本被她摔地上的人赶紧扑上前去,拽住裴玉韶的腿,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小娘子的拳脚看着眼熟,是哪家兄弟的闺女?都是自己人,咱们有话好好说!”
裴玉韶被他拖住腿,加上身上少不得摔出淤青,一阵一阵的疼,只好低头同他开口:“你先松开!”
“不中不中!”韩五连声道:“你这一脚下去我二哥可就成了废人!官家怕是要少个将军!咱们都是军营里的人,何必呢!”
他口中的二哥听他开口就没个正经,扯了扯嘴角,“五儿,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玉韶呸了一声,又抬头看向被称作“二哥”的人,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她也看不出对方的长相,只得道:“那你先松开!”
这位二哥倒是并不担忧裴玉韶会再度出手,手指微动,松开了裴玉韶,开口问道:“你是秦凤路上的军人家的女儿?”
见状,韩五也松开了手。
裴玉韶重获自由,后退两步,与两人拉开距离,在心底暗暗抱怨自己倒霉,只能半真半假地开口:“其实我以前跟着秦凤路退下来的军官学过武……”
这话倒是没错的,裴玉韶的师父正是秦凤路的军人,他在边境上战功累累,只是年纪大了,便退伍回乡,受到乡里聘请,来教乡人防范山匪,意外捡到了裴玉韶这么一个徒儿,教导格外用心,裴玉韶才有能够“逞凶斗狠”的本钱。
韩五一下跳起来,努力上下打量裴玉韶一番,“你是裴家的人?看着还是丫鬟打扮……”
裴玉韶心一横,开始胡编乱造:“因为我有点武艺,裴家叫我来保护家里的小娘子的。”
二哥瞟了她一眼,“那你翻墙出来做什么?难道你家小娘子也跑出来了?”
韩五听到这话,立刻开始四处搜寻,显然是对这话信以为真,疑心真的有人打算从裴家逃走。
禁军受命看管裴家,要是真的跑了什么人,官家追究起来,殿前司难逃其咎。
裴玉韶心里已经渐渐有了想法,借着这话开口道:“是我家小娘子叫我出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裴玉韶方才听两人说话,对于杨稷还是十分信赖崇敬的,料想自己拿杨稷做借口,这两人应该也不会说出去。
“我家小娘子要找杨都军。”
韩五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二哥的脸色,试探着问:“找……杨都军?她一个小娘子找杨都军做什么?”
裴玉韶啧啧两声,煞有介事地说道:“这都不知道,我家小娘子和崔大娘子交好呀,崔大娘子可喜欢我家小娘子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令人遐想,已婚妇人和未婚娘子的交际方式本就不同,往往鲜少彼此交往,更不用说年龄相差这般大的情况,一旦有了来往,那便是涉及婚姻大事。但若真说起来,裴玉韶又没有将话摆在明面上,可谓圆滑,让人拿不住把柄。
若是紫霰在这里,肯定要为裴玉韶日渐刁钻、趋同汴京官宦家族之人的口才鼓掌喝彩。
这话一处,韩五确实难免浮想联翩,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二哥,“她家小娘子是要去找都军的,二哥,嘿嘿……难怪,之前听我浑家说过,大娘子夸过一位小娘子,就是裴家的三娘,我还当她是听别人瞎说的,原来……”
见二哥抬起手,韩五立刻乖乖噤声,二哥只是反问裴玉韶:“你有什么凭信?”
裴玉韶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会有凭信呢!要是有了凭信,那就叫……私相授受!而且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看守裴家的韩都头要给小娘子送药呢?还说我家小娘子想要什么药材和补品都行,还不是受了崔大娘子和杨都军的命?”
二哥微微挑眉,转头看向韩五,“原来是这样?”
韩五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笑声或多或少有些心酸。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将要盈满的月亮悬于空中,渐渐洒下几束清凉的月光。因着逆光,裴玉韶隐隐约约看清两人的容貌,禁军的士兵因为要在官家身边,因此容貌往往也是一大限制条件,这两人俱是长相端正。
只见韩五中等身材,是军中常见的敦实汉子,又有几分憨厚。先前抓住裴玉韶的二哥则更加高大一些,他生得轮廓俊朗,英气十足,眉骨下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像深井里的一汪水。他虽然上下打量裴玉韶,目光之中却没有轻浮的意思,反而更加严肃,只是他的神情因为细细打量过裴玉韶,似乎渐渐轻松下来。
裴玉韶见他嘴角似乎多了一丝笑意,心底有些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想着输人不能输阵,又怀疑他因为自己是女子而轻视,便立即挺直腰杆,反问道:“你干嘛一直瞧着我?”
听到她这么问,韩五立刻拍拍胸口,“小娘子,其实我这二哥就是——”
在他看来,既然这位小娘子是要去找都军的,还涉及姻缘大事,不如直接将话说开,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哥已经抬手拍在他的后背上,生生将他的话头打断,随后对裴玉韶道:“看来你说的是真的,这个时候你家小娘子叫你去杨都头家里做什么?”
裴玉韶原本想要随口糊弄过去,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去不了杨家,他们两个又是杨稷的手下,不如直接和他们透露一二,想必杨稷和崔大娘子应该也能猜到她的意思。
裴玉韶仔细琢磨一番,终于开口:“我家小娘子是要去向杨都军道歉的。”
韩五虽然忌惮身边的二哥的炯炯眼神,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道歉?为什么要道歉?”他说完这话,还冲着身边的二哥笑了笑以示歉意,显然是既对裴玉韶的话好奇,又有些畏惧身边二哥的训斥。“咱这也是为……为都军打听打听嘛……”
裴玉韶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娘子与崔大娘子交往很是高兴,但裴家其他人不愿意和杨都军好好相处,一直惦记着杨都军被经略使提拔的事情,即便杨都军出手帮过他们,他们也不会领情的,说不定还要反咬杨都军一口。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恶,杨都军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轻信他们的话。”她越说越认真,颇有为杨稷打抱不平之意。
当然,里面也存了点希望以后杨稷能和裴家斗个你死我活的想法,要是她不能自己为娘雪耻,借刀杀人也不是不行。
二哥闻言微微挑眉,已经听出了裴玉韶的意思,“你家小娘子也不为裴家说一句好话?”
裴玉韶信誓旦旦地开口:“因为一句好话也没有。”
这话听来很是好笑,韩五一下笑出声来,又努力压回去,捂着嘴一言不发,但心中又有些遗憾,按照这丫鬟的意思,裴家小心眼得很,看来这桩姻缘是成不了的。
二哥对上她的眼眸,见她眉眼被月光浸润,竟比她刚才的招式还要俊几分,惟独格外认真的神情让她瞧着有些笨拙,只是这份拙劲儿因着出现在她这个性狡黠的人身上,反而多了几分可爱。他不由一怔,又很快回过神,对她道:“你回去吧。”
这话一出,不论是裴玉韶还是韩五,一时间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放人回去。
裴玉韶怔愣过后,忍不住欣喜,立刻抛下刚才因为落败于他而生出的不快,转身就要翻墙回去,又觉得自己自己这样多少有些失礼,她转过身笑呵呵地叉手作揖:“谢谢大哥,大哥当真是个好人啊。”
听到她这么说,韩五连忙捂嘴收声,只是表情却有些扭曲,显然是在憋笑。
韩五从指缝间挤出话来:“我这位是二哥,可不是大哥。”
裴玉韶被这么一点,有些呆呆地哦了一声:“那……谢谢二哥?”
她方才因为担心他们不会放人,格外紧张,如今放松下来,越听这位二哥的声音,越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下对啦。”
二哥横了韩五一眼,毫无例外是在告诫他不要信口胡来,随后对裴玉韶道:“你去吧。”
裴玉韶应了一声,原本想要照旧翻墙回去,但与两人说话良久,刚才因为从高处跌落而受的擦伤和淤青都在隐隐作痛,一时间只能停在墙边,心里琢磨着这下该如何是好。
当初选这里出去就是想着这里冷清,墙后有一处水沟,还没什么可以攀援的树木,想要从这里离开裴府极难,一般人不会防范这里,没想到当初自己以为的优势,如今竟然全部成了劣势。
韩五正想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二哥已经走到裴玉韶身边,蹲了下来。
裴玉韶原本还在思考对策,突然见他蹲到自己身边,不由有些惊讶,开口问道:“你……你这是?”
二哥对此却是不以为意:“你踩着上去。”
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偏偏是武艺上面的事情,况且还要踩着他上墙,裴玉韶实在是不想麻烦别人。
见她似乎有些犹豫,二哥主动开口:“你帮着你家小娘子给杨都军传话,之后我会全部告知,帮你翻墙回去权当作是谢你冒着风险出来报信。”
这样一说,好像帮她是他理所当然一样。
裴玉韶忍不住反驳:“你又不是杨都军,用得着为了他帮我吗?”
那二哥却是抬头看向她,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你又不是裴三娘,用得着为了她帮杨都军吗?”
裴玉韶被他这般原话奉还,不由一噎,竟然少见地想不出回嘴的话来。若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裴玉韶都要以为他是在有意打趣她。
谁叫她就是裴三娘呢?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以为她和他一样是为了“尽忠”。
二哥见她仍旧不愿意,接着说道:“以前我当兵的时候,为了出其不意,往往都走最不可能的路,那时候大家都互相撑着向上,踩个后背又怎样?你快点,磨磨蹭蹭反而耽误事情。”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裴玉韶也不再婉拒,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原本想自己爬上去,没想到他已经撑着她站起来,吓得她连忙伸手扶住墙,没想到他竟然撑着她站起来,将她稳稳地送到墙檐上。
裴玉韶虽然惊讶,但怕踩痛了他,连忙爬上墙头,一时间几乎能够看到裴家各处的风景,像是大姐教给她的那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裴玉韶四处打量一番,瞧见墙内有一处扣着几个陶瓮可以借力,从那里下去也不必担心落地不稳,忍不住回头看向二哥,“谢谢。”
墙下传来他的声音:“客气。”
裴玉韶想起自己还未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也没有问他的姓名,忍不住低头看向一片漆黑,开口问道:“那个……你叫什么啊?二哥?”
下面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回答,可见两人见她登上墙头后便直接离开,自然是听不到裴玉韶的问题。
裴玉韶见状心中有些遗憾,但想着如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紫霰和绿晓还在等着,便也只能转身离开。
听他说话张弛有度,言语间还提起行军旧事,应该是个厉害的军官吧。
韩晋瞧见那丫鬟的身影消失,方才转头看向杨稷,“二哥,你刚刚怎么不直接说明身份,也算是给裴家小娘子一个交代,否则人家肯定会伤心的。再说二哥你现在可是都军,位置在防御使之上,娶裴家的女儿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杨稷见他还没开窍,一时间有些无奈,“你……难不成还真以为我和裴三娘有什么联系?”
若说有联系,方才那不过是第一面,若非杨稷在书架后见过她,只怕连这小丫鬟本人就是裴三娘都不知道。
“没有?”韩晋大为惊讶,追问道:“真没有?我听这小丫鬟刚才说得很有道理,我一下就明白你为什么叫我去给裴三娘送药了!”
杨稷听他这么说,不由长叹一声。
韩晋摸摸头,分不清他这上司兼兄弟的叹气声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道:“我那浑家特意打听过,听说裴三娘的生母身份特殊,从小养在乡下,一直没有被认回来,也是前段时间被官府的人传了信,这才接回来。学识规矩肯定是比不上这些高门贵族的小娘子,但能让大娘子相中,这三娘应该是个性子不错的小娘子。二哥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吧?”
杨稷平日里忙于公务,虽然知道嫂子和裴家三娘关系不错,但也未曾多加干涉,他自然是相信嫂子的眼光,不过……
“哎哟!”韩晋揉揉后脑勺,道:“二哥——都军!你打我做什么!”
杨稷训斥道:“你平日里能少惹弟妹生气就不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担心我?还有,裴家小娘子的事情不要说出去,别坏了她的名声。”
“是……”韩晋嘟囔一句,又提醒道:“都军,你不是还要去见裴防御使吗?就别操心我和娘子的事情了……”
杨稷笑骂一声:“刚刚你说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罢,他转身往裴家侧门处走。
韩晋见状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我知罪,我再也不说了!”他学着方才裴玉韶的语气,道:“二哥,你可当真是个好人啊!”
“找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