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六十五章 赏罚不分

作者:八声并州字数: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1:45
第六十五章 赏罚不分

虽说是暗中突然拜访,但裴家对于杨稷的到来却是求之不得,听说是杨稷到访,立刻有人引他入内,一路上少不得对杨稷的奉承,两人走了一刻,小厮便说了一刻。

饶是杨稷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在这一声声的夸赞寒暄之中渐渐走神,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园内的风景上。

他年幼时听母亲提起过,裴老郡王收复天水,本应继续巩固北境,但因着彼时天下久经战乱,太祖思及百姓求太平已久,北伐所需钱粮之多,势必掏空天下,因此北伐之事就此作罢,裴老郡王也搬师回京,仅在秦州留下“天下太平”的石碑。

到底裴老郡王定疆有功,太祖询问裴老郡王所求为何,裴老郡王直呼“愿做一太平富翁”,太祖大悦,赏赐家财万贯,准许修建府邸,不仅如此,还恩准裴家世世代代住在郡王府中,不必忧心于儿孙不成器而搬出或是拆除已有的郡王府建制。

未曾想这位征战沙场、百炼成钢的老郡王,在京中歇息四年,穿紫戴金、儿孙环绕,竟然就此驾鹤西去。想来若让他继续驰骋疆场,兴许还能收复更多土地。

可见京城中所谓的富贵杀人之快,这也是杨稷不愿久留京城的原因之一。

“杨都军,大老爷的书房到了。”

杨稷的目光从园内的斑竹中收了回来,抬头一看,只见几步之外的裴家书房门口挑着一盏灯,昏暗的灯下站着一人,竟然是裴承训本人亲自在书房门外候着。看到杨稷真的到来,裴承训更是主动与他见礼,话里话外对杨稷很是客套。

杨稷见他这样,心底暗自好笑,可见这将近一个月的软禁让裴承训已经有些坐不住,竟然能够让他放下身段主动问候。

“防御使实在是客气,即便如今是在京城,但你我二人有同袍旧谊,更不用说防御使比我年长,何必行上下之礼?”杨稷简单扫视裴承训一番,接着说道:“防御使清瘦许多啊。”

这段时间,裴承训不仅要焦心于请罪的事情,还因为初六那日女儿的质问心神不宁,虽只过去短短几日,他却多了几分憔悴消瘦。

一阵夜风吹过,灯笼随风摇曳,裴承训见杨稷面上满是真诚,似乎毫无嘲讽奚落之意,不由愈发生出几分相形见绌之感。

他只能猜想今日杨稷主动见他也是因为得知官家有意宽恕裴家,不愿交恶。

“都军请进,我们入内相谈。”

杨稷随着裴承训进入书房,只见屋内不光有各色古董珍奇充作摆设,更有众多古文典籍,倒不像是军功立身,而是书香世家。

裴承训见他进门后便一言不发,一时间也不免陷入沉默,心下竟然猜不出杨稷想要什么,屋内一时间寂静一片。

杨稷回过神,正要说话,却借着屋内的灯光看清了裴承训的脸,面上终于流露出吃惊的神情,“防御使这是……?”

只见裴承训左脸仍未完全消肿,乌青一片,蔓延到眼眶处,若非他一直禁足府邸,杨稷都要怀疑裴承训是不是外出叫人群殴一顿,面上竟然被打成这样。

裴承训察觉到杨稷打量的目光,面色愈发窘迫,只得道:“我辜负官家信任,受些教训罢了……”

杨稷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显然是对这伤痕的来由不便明说,

裴家能够教育这位大老爷的只有老太君一个,可老人出手如何能打出这样的伤来?更不用说宋老太君十有八九是舍不得打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杨稷忽然想到那位从天而降的裴三娘,在家中的时候就曾说要帮他打裴承训一顿,以她对裴家的嫌弃鄙夷,再加上那份力气,倒是有可能将裴承训打成这样。

杨稷虽然猜出了个大概,但也并未戳穿,只是道:“看防御使并不慌乱,料想是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聊起正事,裴承训顿时没有了方才的拘束和尴尬,微微颔首道:“是。如今我朝与西凉议和,料想未来西境定然一片祥和。官家仁慈待下,有心赦免我的轻敌之罪,身为臣下如何不感激涕零,我早已经写好请罪书,只恳请杨都军代为转交,裴某当真感激不尽。如此不光是救了我一人,更是救了我裴家上上下下、老弱妇孺,只要以后都军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当竭力相助。”

说罢,他将自己重新写的那本请罪书递交到杨稷面前,在曾经的下属面前低下头颅,以示诚心。

杨稷却并没有接过,只是陷入沉思。

杨稷今日进宫的时候就已经转呈裴承训的请罪书,如今听到裴承训的话,似乎是全然不知道裴三娘找上门的事情,许是裴三娘尚未转交他所写的纸条,但偏偏裴承训又已经知道议和的事情。

按理说这消息传回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除却官家和枢密院的一些要紧官员,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才对,可裴承训这个被软禁在府的人竟然能够随口说出。

想到此处,杨稷微微挑眉,“防御使这话倒让我不明白。”

裴承训这些时日一直关在家中,虽不至于成了惊弓之鸟,但见杨稷神情一变,也不由心中紧张。

只是裴承训暗自揣度也没有猜出杨稷的意思,只能试探着问道:“杨都军的意思是……?”

“先前防御使屡次让家中女儿外出结交我的嫂子,我嫂子却不曾疑心,反而将你的女儿当做忘年好友对待。三娘托人来询问可否让我为裴防御使在官家面前求情,我看在嫂子的面子和防御使的苦劳上答应,特意亲笔写了消息证明诚意,防御使那本请罪书现在还在我的案上放着……欸想到防御使却毫不提及我的亲笔,似乎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消息,真是奇事,难不成这都是我白日做梦?还是说我殿前司的兵马竟然如此疏忽,让防御使跑到枢密院打听到了这样的机密要务……”

此言一出,裴承训脸色顿时一片惨白,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连忙从书架内拿出三子裴继旸转交的纸条,递到杨稷面前,“纸条自然是在的,都军不必忧心……”

只见那纸条上正是杨稷亲笔所写的消息,唯独少了最后一句“安心养病,谨遵医嘱”,仔细一瞧,纸条比杨稷当初给出的时候窄了许多,料想是被人撕去一截。

杨稷目光一顿,面上仍旧笑得从容:“既然三娘已经转告,怎么防御使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呢?原来是我轻信了防御使,防御使心中不愿领情。”

裴承训闻言大骇,连忙解释:“都军误会……”他念叨着这四个字,却始终没有后文。

他有心想要解释一二,但如此一来,杨稷必然追问二娘是从哪里听闻的消息,不可避免会将徐家牵扯进来,得罪徐家不说,还让杨稷拿住了他的把柄……

“看来防御使没有诚心,有的话我也不必再说,料想官家定然另有决断。”

听他这样说,裴承训也顾不上其他,只好如实交代:“是徐知事家中的郎君托人转告我家女儿这个消息,都军的亲笔我也是刚刚才从孩子手中拿到……”

杨稷是裴家唯一的上达天听的渠道,且他是官家亲自提拔高位,颇受信赖,若是他有心堵死裴承训的进言,再加以抹黑,饶是官家有意放过裴家,也没有个合适的理由。裴承训怎么敢和如今的杨稷对抗?

听到他这么说,杨稷微微挑眉,叹息道:“看来有人愿意为防御使伸出援手,是我杞人忧天、白费辛苦,得不到裴防御使的回报。”

见杨稷有意起身离开,裴承训连忙道:“都军这是哪里的话?徐知事伸出援手不过是意外,岂会真的在朝堂上为裴某说话!还请都军不要误会,都军有什么需要裴某做的,尽管说便是。”

杨稷深知裴承训是个自恃清高的人,将他逼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若是继续下去反而过犹不及,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承训,“不瞒防御使,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虽说杨稷已经将裴承训的请罪书呈上,但裴承训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可见徐家确实只向裴家透露了和谈的消息,杨稷也就放心地继续对裴承训“威逼利诱”。

若放到平日里,人人都知道杨稷是在“趁人之危”,但在此时的裴承训眼中,杨稷有事相求便代表着有一丝希望,又怎么会斥责杨稷,立刻应声:“都军尽管说吧!裴某一定竭尽全力!”

“我手下有几个兄弟,也是永兴军路出身,虽然骁勇善战、屡屡立功,但平日里少不得做些违反军纪的小事,好赌嗜酒,难免受到上司白眼,不愿提拔。然以他们的资质,若是就此埋没,实在是太过可惜,防御使的夫人是林家娘子,若是能请他们收容这几位兄弟在北路建功立业,他们定然痛改前非,为边境安宁尽心尽力。”

裴承训没想到杨稷所求竟然只是帮着安置几个犯错的官兵,一时间不由呆在原地,一言不发。

无怪旧日在军队里的时候,杨稷能团结人心,连寻常官兵的小事都能尽心竭力至此,这般统帅,怎么能不受人爱戴?

“怎么,裴防御使不愿意吗?”杨稷说着叹了一口气,“也对,防御使提拔士兵一向谨慎,这样曾经触犯军纪的官兵怎么能用……”

他虽然一句话也未曾提过两人的旧日恩怨,但却好像每一句都在提醒裴承训。

裴承训回过神,不敢有片刻犹豫,立刻答应下来:“都军放心,这事只需我给两位舅兄去一封信,定然将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至少也该让这几位兄弟做个都头!”

杨稷闻言,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裴防御使一向言而有信,既然敢如此保证,我怎么会不放心?不过这件事事关他们的前途,裴防御使可不能随意走漏风声。”

裴承训今日已经露过一回马脚,怎会再继续大意,点头道:“这是自然,都军是裴家的恩人,就是我的舅兄问询,裴某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见他这般保证,杨稷微微颔首,“裴防御使有君子之风,我自然相信。”

裴承训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裴某也斗胆问一句,三娘是如何将请罪书送到防御使手里的?”

虽说杨稷是在为他解决事端,但裴承训也不得不疑心杨稷是不是在家中安插了人手。

思及裴玉韶对裴家的态度,杨稷料想她应当不会想让人知道翻墙的事情,只是道:“今日三娘生病,托人求医问药,便是为了向我手下的人传递防御使的请罪书,否则这纸条怎么会今日送到防御使的手中?防御使放心,我是殿前司的,不是武德司的。”

裴承训想起裴玉韶身边的两个丫鬟一直为她跑前跑后,大抵就是因为这个,顿时豁然开朗,又因杨稷的嗤笑而默默不语。

他虽然通过字条猜到裴玉韶联系上了杨稷,却不知道她是如何联系到的,如今总算是解开疑惑。

杨稷见他恍然大悟,道:“三娘胆识过人,敢冒如此风险,只是为了给裴家解围。防御使与其称我为恩人,倒不如称她为恩人。防御使从军多年,应该清楚赏罚分明的重要。”他见裴承训面色窘迫,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揶揄调侃:“已经有人抢了我的功劳,难不成还要再让别人抢了三娘的功劳?我虽然是泥腿子出身,也知道如此治军必然人心涣散,防御使可要小心,不要再犯下错事,不是每一次都有人能帮你。”

裴承训闻言一愣,便是带着乌青的面上也是一阵通红,一时间竟然唯唯诺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二女儿玉旋将消息告诉裴承训,他固然欣喜,但也少不得疑惑徐家为什么会出手帮忙,还是妻子提醒他,徐治与玉旋年纪相仿,他便也没放在心上。而三女儿玉韶虽然也让裴继旸送了消息过来,还是杨稷的亲笔,但到底晚了一步,裴承训见家中上下都为此欢欣鼓舞、夸赞玉旋,便也没有点明这件事,自然是也没有夸赞过玉韶……

如今被杨稷一点,惊觉自己在家中尚且是一个不懂得分明奖赏的人,当初在军营之中料想也有不少人这样看待自己,一时间面红耳赤。

且杨稷今日这么说,他若是不将这件事拿到明面上说,一则是他自己实在觉得自己可笑,二则是让自比“被抢功劳的三娘”的杨稷难堪……

说到底这是裴家的事情,杨稷点到为止,起身同裴承训告辞,承诺这几日便将请罪书呈交官家,尽快为裴家解围。

另一边厢,裴玉韶回了自己的院子,甫一进门,紫霰和绿晓便同她说裴继旸、裴玉辞兄妹二人来找过她,而后被她们打发走的事情,待到进了屋内,两人见她身上的尘土杂草,都大为吃惊,追问许久才知道裴玉韶从墙头摔下去以及与禁军打架的事情。

一时间两人都分外忙碌,一个絮絮叨叨地责怪着为裴玉韶更衣,一个安安静静地垂泪着为裴玉韶上药,裴玉韶坐在床榻上,一会儿劝说这个,一会儿安慰那个,冒了一头汗。

紫霰念叨完裴玉韶,又有些担心,“你们说那禁军该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吧?”

裴玉韶含着黄连膏,嘟囔道:“他们要是真要找麻烦,直接把我抓走不就好了吗?还用得着放我回来,之后再抓吗。紫霰姐姐,你怎么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还不是因为这世上坏人多、好人少……”紫霰说着说着忍不住瞪了裴玉韶一眼,“我担心你,你还站在他们那边数落我的不是?”

裴玉韶眼见她要发作,赶紧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还请紫霰姐姐见谅……”

绿晓为她涂好药,方才叹了一口气:“以后小娘子再也不能翻墙了。”

她不像紫霰那样念叨,一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裴玉韶也不反抗,想着先将人哄好再说,至于之后还要不要翻墙,那就要看之后是什么情形。

想到这里,裴玉韶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犹豫。

绿晓脸上这才有了笑影儿,转身走向屋外,端了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子进来,送到裴玉韶的手边,“我煎了一个时辰,小娘子快趁热喝吧。”

裴玉韶闻到那味道,不由面色一变,少见地露出惊恐的神情,“这……这是啥?药死人的大酱汤吗?”

紫霰也走上前来,与绿晓一起堵在裴玉韶面前,道:“胡说什么呀,这是韩都头按照刘郎中的药方送来的药材,我们两个盯了一下午煎制,可以清热下火、安定心神,韩都头说都是他找来的最好的药材!小娘子喝上四五日,也就喝个十剂药就能好了!”

裴玉韶不敢置信地问道:“喝多少?”

紫霰见她想跑,连忙按住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娘子乖,良药苦口利于病。喏,快喝吧。”

裴玉韶虽然可以挣脱紫霰的管控,但想到朗音姐姐的纸条,特意叮嘱她“安心养病,谨遵医嘱”,这个时候还担心她的身体,她要是不听话,岂不是辜负朗音姐姐的一片关爱之心?

想到这里,裴玉韶终于接过那碗汤药,一鼓作气全部喝下,将碗塞给绿晓,她胡乱擦擦嘴便埋头在床褥上,一动不动。

酸、苦、辣、咸一股脑地在嘴里乱窜,算是叫裴玉韶知道什么叫做“吃苦”。

想到小时候生病还有娘给自己吃蜂蜜,如今却只能喝这些东西,家中的亲人不是远在天边就是阴阳两隔,裴玉韶身上的淤青也越来越痛,又想到她的三千钱和陈州的房子也已经不翼而飞,她一时间不由悲从中来。

天杀的口疮,怎么偏偏长在她的嘴里!郎中怎么就不能开一副甜药汤的方子呢?韩都头要是能找点甜味的药材也好……怎么偏偏是朗音姐姐写了那句话呢?不然她也不会想着喝这些!

见她这般委屈,紫霰和绿晓对视一眼,知晓这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小娘子哪里是因为一碗药汁难受到这般地步,分明是因为白白被裴家磋磨,借着喝药的事情掉豆子,好纾解心中的郁气。

最后还是绿晓拿出一个纸包,拆开递到裴玉韶身边,笑着说道:“虽然没有蜂蜜,但我和紫霰姐姐托韩都头给小娘子带了锤子糖,小娘子尝尝?”

所谓锤子糖,便是糖饼凝固后再敲碎的散糖,因为质地坚硬,入口难以咬碎,融化又慢,所以可以吃上好久。

家中有孩子吃药的,大人都拿这糖作为哄娃娃的利器,好让不愿意吃苦的小孩乖乖喝药。

裴玉韶见有糖吃,这才坐了起来,捻起一块锤子糖含在口中,心里终于好受许多。

见她如此,绿晓和紫霰不由相视一笑。

到底还是孩子心气,哄哄就好。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村姑进京认亲后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