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生病的由头,裴玉韶请了几日的假,窝在院子内谁也不见,只专心钻研自己的武艺,誓要好好锻炼,不光武艺要有进步,在吃苦上也不能逊色。
裴玉韶清早习武之前便先饮了一剂汤药,练得愈发认真,不仅拿竹竿演练一遍枪法,还打了两套拳法。
紫霰和绿晓在一旁看着,知道裴玉韶是耿耿于怀自己不是那殿前司官兵的对手,所以这些时候练习愈发认真。立誓若是下次还有机会交手,绝对不会输给对方。
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平日里闲暇的时候就常常观看裴玉韶练武,这几日见裴玉韶还加了一套拳法,愈发高兴,闲暇时便纷纷在一旁为裴玉韶加油鼓劲。
裴玉韶一套招式打完,听到小丫头们的夸赞,满意地点点头,好似先前因为苦药而委屈的事情从未发生一般。
紫霰看她这样颇感好笑,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见裴玉韶看向自己,将她拉回屋内洗漱,“好啦好啦,快些更衣,你这几日已经大好,还得去老太君面前请安呢。”
裴玉韶听到这里,嫌弃地撇撇嘴,“又要请安……昨日那位大功臣的动静那么大,今日肯定又要耗费心神和那些人练嘴皮子,这不就是把我丢到蚊子堆里面吗。”
绿晓见状宽慰她:“小娘子想想,大老爷始终还是要求杨都军的,怎么可能任由家里其他人随意奚落小娘子呢?”
这话虽说得很有道理,但放在裴家这样一个地方,再有道理的事情似乎也变作了不可能。
紫霰对此却是摩拳擦掌,“缃叶那小丫头要是敢开口,看我不骂死她!”显然是对蜂蜜的事情耿耿于怀。
裴玉韶刚刚换好衣裳,就听到外面的小丫鬟开口:“小娘子,大姐来啦!”
天气虽热,但裴玉韶为了遮掩身上还未消退的淤青,穿了一套稍显厚重的短衫,裴玉辞打眼细看,以为她是有所消瘦才穿了这样一件衣裳作为掩饰,一时间更加心疼起来,拉着裴玉韶的手道:“好些了吗?前几日我和哥哥就想来探望你,没想到你正歇着,我们便没有叫醒你,后来又听说你你病得厉害,闭门不出,担心叨扰你……”
裴玉韶拍拍胸口,很是自信,“大姐放心吧,我这身体是铁打的,不过就是有些上火,她们两个正监督我喝药呢。”她这话说得轻松,惟独提及喝药的时候透露出一分怨念。
裴玉辞见她还是这般活泼,似乎全然没有受到昨日裴玉旋“抢功”的影响,心下不由暗自感慨自己这个妹妹果真是生来一副豪杰气概,昨日的事情就算是她都一肚子气,自觉裴玉旋抢了裴玉韶应得之功,偏偏裴玉韶能够面不改色,似乎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裴玉辞心中百感交集,揽住裴玉韶的手,信誓旦旦地承诺:“三妹妹,今日我陪在你身边,一定不叫她们欺负你。”她说完又几分羞怯,“就是怕我吵不过她们……但我一定尽力!”
裴玉韶微微一愣,忍不住笑弯了眉眼,难得乖巧:“好。”
姊妹两个一同往明德园去的路上,裴玉辞才将昨日裴继旸给裴承训送信的事情讲了一通。
裴玉辞一向是个不揭人短的性子,这次竟然也生出满腹怨气,“哥哥去的时候,二妹妹正和祖母、爹爹和母亲报喜,说来也是奇怪,竟然和纸条上的内容相差无几,要不是纸条一直在哥哥手中,他都疑心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落在地上,被二妹妹捡走,捷足先登。”
裴玉韶这下越发觉得神奇,“大姐知道玉旋有什么信得过的朋友吗?竟然这般厉害。”
杨稷可是殿前司都虞候,他尚且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裴玉旋居然还能领先一步,看来该叫她上阵立功才对。
裴玉辞连连摇头,“大家关系再好,朝廷上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说呢?更何况又有哪家会和女儿说这些要紧的朝廷机密呢?”
裴玉韶想起裴玉旋对杨稷颇为了解的样子,心道也不尽然,但嘴上却是迎合大姐的话。
裴玉辞说着说着愈发闷闷不乐,“大家从明德园散了,三哥分明将纸条转交爹爹手里,爹爹也收下了,只因为二妹妹早开口一刻,爹爹就绝口不提纸条的事情,竟然连你的苦劳也一同忽略,只顾让大家吹捧二妹妹……”
裴玉韶听她说完,也有些惋惜,“莫非我的三千钱要给她吗?”
她突然冒出一个“三千钱”来,叫裴玉辞有些摸不着头脑,“三千钱?哪来的三千钱?”
裴玉韶将自己向宋老太君立下“军令状”的事情一一说出,随后面上又露出几分怀疑,“大姐,大老爷该不会是舍不得这三千钱,所以才故意隐瞒吧?”
裴玉辞闻言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官家给的俸禄,家中各处铺子的进项,岂止三千钱?祖母和爹爹哪会计较这些钱财上的事情?”
若是钱财便能解决这些事情,裴家早就暗戳戳地给杨都军送钱去了,哪里还用得着想这么多曲折迂回的法子。
裴玉韶原本少见地有几分低沉,但想到自己昨日特意在韩五和二哥的面前讲了好一通坏话,那位杨都军若是知道,必定好好宰裴承训一顿,若是能修理他一通,那就更好了,权当是为她出气!
姊妹两个一路闲聊,总算到了明德园内,见裴承训和林大娘子竟然早早便坐在宋老太君主座的下首,两人都有些意外,行过礼后便坐到一旁的圆凳上,再看裴承训眼下还有乌青,大抵是一夜没有睡好。
裴玉韶不由在心底嘲笑他,不就是知道有望解除裴家的软禁吗,这么大的人,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夜不能寐,真是气短。
她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不曾想裴承训忽然开口:“玉韶。”
裴玉韶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向裴承训,啊了一声。
“昨日的药可有按时服下?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裴玉辞见裴玉韶仍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好似上课出神而被师父点名的学生,连忙伸手推推裴玉韶,示意她有所回应。
裴玉韶心里却是在揣摩裴承训为何忽然问这个,难不成是杨都军狮子大开口,加之她先前打了他一拳,裴承训想要拿她出气?
想到此处,裴玉韶立刻装可怜,“嘴上的口疮还是痛,头也总是晕晕乎乎的,喝药虽然好得快,就是太苦了一些,可惜没有蜂蜜换换嘴里的味道,还好紫霰她们存着糖,分给了我好几块。”
正如紫霰姐姐所说,“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又不丢人!
裴承训听她说起吃不到蜂蜜的事情,不由微微一愣,随后道:“怎么回事?厨下怎么连蜂蜜都没有?”
无论如何,裴玉韶都是家中的三娘,绝不该寒碜到要从丫鬟手中分糖吃的地步。
裴玉韶一脸无辜,“不知道呀,厨下的账是谁在管?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恰巧此时林大娘子领着裴玉旋和裴玉娴一同进来,听到“账目”二字,裴玉旋眉头微蹙,先是同裴承训行礼,方才冷冷地开口询问裴玉韶:“账目怎么了?”
她已经到了摽梅之年,林大娘子自然是要教她如何管理家务,因此这些时日她不仅管着家中库房的钥匙,还跟在母亲身边学着看账核对,自认为无甚错漏,因此听到裴玉韶开口便有质疑的意思,裴玉旋立刻开口打断。
此时,裴家众人陆陆续续到齐,这些事情涉及大房众人,裴承训立刻打断姐妹四个的对峙。
不一会儿,宋老太君走了出来,先是环视众人一圈,方才坐在主座之上,接过双珠递来的茶水润嗓。
裴玉旋想到昨日自己报消息的时候裴玉韶并不在场,今日便能借着祖母的口让她知道谁才是家中最受重视的小娘子,面上不觉多了几分骄傲,暗自期待着祖母接下来会说什么。
宋老太君扫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裴玉韶的身上,开口道:“这些时候多亏有玉韶为家中奔波,不光打探来了西凉主动和谈的消息,还说服了杨都军为家中转呈请罪书,料想家中解禁指日可待,旨意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
裴玉旋面上的骄傲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僵在了嘴角。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却见林大娘子神色如常,好似全然不在乎宋老太君忽然变了口风。
倒是裴玉娴沉不住气,脱口而出:“祖母,您是不是记错了?和谈的消息明明是二姐姐——”
“玉娴。”林大娘子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裴玉娴立刻噤了声。
裴玉旋抿紧了唇,没有开口,深知祖母在家中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且连早早到来的父亲都没有开口,可见今日祖母忽然改口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提前与父亲提前商量好的。
裴玉韶也有些意外,宋老太君对于裴家的脸面十分看重,她本以为会宋老太君像往常一样和稀泥,把功劳分给每个人一半,再夸奖几句“姊妹齐心”之类的话,便算是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了,没想到宋老太君今日竟这般直接。
如果不是众人都在她和裴玉旋之间来回打量,裴玉韶都想冲到外面瞧瞧,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宋老太君察觉到裴玉韶错愕的目光,也能猜到她心中是如何看待自己这个祖母的,便道:“咱们家中祖上是军功起家,军中最重要的就是赏罚分明,治家如治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若是因为一点小小的错误,便要将错就错,反而坏了咱们家的家风!”
裴玉韶听到这里更觉好笑,裴家要真是这样的人家,现下站在这里的她已经不是她了。
倒不如说是裴家发现裴玉韶确实能够成事,愿意稍微给予裴玉韶一点信任和帮助。
裴玉韶虽然觉得可笑,但转念一想,能够得到裴家的信任和依靠,以后行事说不准会更加方便一些,便也觉得总算没有白白忙活这一趟。
宋老太君并不在意裴玉韶心中的想法,接着说道:“玉韶,你先前同我说的那件事,祖母记得。三千钱我让信兰和玉旋从公中拨给你。你娘娘那边的房子,也让昀儿这两日寄信请人去修,修缮的银钱走公账,你不必操心。”
裴玉韶未曾想到她连这件事都一并说了出来,怔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多谢祖母。”
听到宋老太君的话,众人神情各异,又各自一言不发,唯有裴玉辞和裴继旸为此露出欣慰的神情。
宋老太君当众提三千钱和修房的事,除却为裴玉韶兑现承诺,也算是表明裴家真正接纳了裴玉韶这个三娘。裴玉韶为裴家出的力是有回报的,这个回报有老太君和大老爷认可。
裴承训这时清了清嗓子,向裴玉韶道:“玉韶,昨日的事……不论哪一桩,都是为父的疏忽。你为家中做的事情,爹爹都记在心里,除却月钱再提四钱,以后短缺什么蜂蜜、茶叶,直接叫身边人去拿就是,若是超出份例,都记在爹爹名下。至于有什么要办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和爹爹说。”
听到裴承训这话,裴玉旋的脸色愈发难堪,深知父亲说这些是为了让裴玉韶消气,是对裴玉韶的褒奖,可也在无形之中让裴玉韶这个乡下丫头压在她的头顶,裴玉旋如何不气呢?
裴玉韶又起身行礼,“玉韶明白,既然父亲不把我当外人,以后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家人哪有内外之分?”裴承训对上裴玉韶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身又对宋老太君道:“母亲,三娘这些时日确实辛苦了。儿子想着,待家中解禁之后,也该好好补偿三娘才是。不如之后就在府内办一场宴席,一则庆贺家中平安无事,二则正式为玉韶回来庆祝,双喜临门,还能答谢杨都军。”
这是母子两人一早便商量出的结果,宋老太君自然是无比赞同,对林大娘子吩咐道:“信兰,操持这些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林大娘子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顺,“是。到时候除却邀请杨都军,还该邀请徐三郎一同答谢才是。”
先前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房众人可未曾说过这消息是从何而来,如今林大娘子骤然揭晓谜底,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吃惊,心中很快便有了猜测,料想当初告诉二娘裴玉旋和谈消息的就是徐三郎。
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年龄相仿,徐三郎能将这样的大事告知,除却两人交往甚笃,还能是为什么?
裴玉韶却是一时间呆坐原地,怎么也没想到徐治竟然和裴玉旋认识,但仔细一想,裴玉旋和徐治的妹妹徐淩熟络,两人称得上棋逢对手,徐治与裴玉旋认识似乎也并不奇怪。
只是不知为何,裴玉韶的心中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总觉得心尖疙疙瘩瘩,比吃了苦药还要难受几分。
难不成徐治是因为裴玉旋才主动找她?
想到那日徐治同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吃过鸡蛋”,还说什么只要她高兴就好,在得知徐治与裴玉旋认识之后,这些好似一夕之间都变成了谎言,裴玉韶更觉胸口沉闷,像是平白无故遭人打了一拳。
如今她倒情愿自己真的只是一块木头,便能少一些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