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裴玉韶和紫霰自杨家返回家中,先是去明德园交差,顺便将后日裴玉韶要和崔朗音一同外出的事情报备,方才回到院子,与绿晓坐在一起,在里屋说起今日在杨家的事情。
绿晓听完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崔大娘子果真不一般,心胸宽广,光明磊落,还愿意帮着小娘子提点提点家里,免得有些不开眼的狗仗人势……”
紫霰却是愁眉苦脸,“崔大娘子是光明正大了,可这样一来,家里人不就都知道小娘子要去华严尼寺了吗?假使小娘子猜得没错,大娘子的同伙儿就在华严尼寺,那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这一点绿晓也很是赞同,“是啊,只怕小娘子难以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而且万一大娘子在京城之中有什么人脉,对小娘子出手可怎么办……”她心中想起之前与裴玉韶商量的时候,几个证人都是消失不见的下场,不自觉担忧起了裴玉韶的安危。”
裴玉韶以前也想过这一点,闻言摇了摇头,“之前能悄悄出去也是托了官家的福,说不定林大娘子心里早就在怀疑我。现在家里人可以随便出入,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探消息就没那么容易啦。”她拍拍绿晓的手,安慰道:“再说我们现在是在京城,三衙那么多军士,换成是谁都不敢在天子脚下犯事啊。”
绿晓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小娘子,你忘了那刘医婆的下场了吗?大娘子要是真的心狠手辣,京城里的人她未必不敢动。”
裴玉韶自然是没有忘记,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但大娘子也不是傻瓜,要是她现在就对我动手,不是反而证明华严尼寺确实有猫腻吗?现在是‘我在明,她在暗’,换成是我,肯定不会这个时候动手,先告诉那位虚云师姑小心应对,不要被我发现破绽,这样才对带大娘子更有利。”
这话听来确实有几分道理,绿晓也稍稍安下心来,只是握紧裴玉韶的手,叮嘱道:“无论如何,最要紧的就是小娘子的安危。”
在她看来,调查陆姨娘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倘若因为陆姨娘的事情,反而害得小娘子陷入危险的境地,那便是得不偿失。若是陆姨娘的在天之灵看到女儿身处险境,必然也会十分担心。
紫霰却是哎呀一声,语气颇有些懊恼:“你们担心得倒是远,眼下能不能去那华严尼寺还说不准。万一不让小娘子和崔大娘子去华严寺呢?”
裴玉韶咦了一声,“大娘子总不能拦着崔大娘子的人带我进去吧。朗音姐姐是杨都军的嫂子,她发的帖子,裴家上下谁敢说不?”
紫霰伸手点点裴玉韶的额头,“上次青竹可是说了,大娘子现在正想着压咱们一头,她怕是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小娘子继续同崔大娘子接触。”
裴玉韶低下头认真思考许久,“像今日,大娘子特意派人跟住我,嘴上说得好听,是怕我只带紫霰不够气派,叫朗音姐姐看轻家里。这次朗音姐姐是叫我出去玩,又有杨都军家的护卫跟随,既不用担心什么气派不气派的,也不怕会有什么危险,大娘子总没有借口了吧。”
紫霰哼哼一声:“那你可就把大娘子想得太简单了一些。大娘子掌管这么大的郡王府这么些年,想要找理由,还不是顺口的事情?况且名义上她是母亲,小娘子是女儿,你要真和她辩起来,不管有理没理,大家都要站在她那一边——”
裴玉韶嘟囔道:“真是不公,白白让她占个母亲的名头……”
三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说是宋老太君叫三娘过去,和三位大娘子一起用午膳。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来得竟然这么快,虽然心中诧异,但还是很快为裴玉韶收拾一番,往明德园去。
宋老太君一向注意保养身体,饮食休息极为规律,除却为了儿孙担忧时,鲜少因为旁的事情耽搁自己的事情。裴玉韶到时,宋老太君已经开始用膳,旁边还坐着裴家的三位大娘子。
见到三娘过来,原本老太君身边的双珠立刻上前,笑呵呵地开口:“三娘快坐下,碧桃,快将碗筷拿来。”
裴玉韶被安置着坐在长桌前,瞧见上面的菜色,有些惊讶,“怎么今日菜色这么素?”
双珠将碗筷摆放在裴玉韶面前,一面为她夹菜,一面解释道:“官家开恩赦免家中,老太君正想着茹素还愿呢。”
听到“还愿”这两个字,裴玉韶直觉双珠应当还有后话,便只笑了笑,并不接过话头。
双珠是宋老太君的贴身丫鬟,说是口舌也不为过,看似轻巧的话,其实也是老太君的意思。裴玉韶拿不准这些人的心思,倒不如不说话。
双珠见她如此,也不追着聊下去,只安安静静照顾老太君,惟独裴玉韶旁边坐着的王大娘子颇有些不自在。
算起来裴玉韶是小辈,却和她们平起平坐,王大娘子心里自然是百般的怪异。
但想到与她同桌的还有裴玉韶的嫡母林大娘子,只怕这悍妇心中比她还要难受,王大娘子又觉得与裴玉韶一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于林大娘子,只专心坐在一旁为宋老太君挑出鱼刺,手上动作不停,却丝毫没有看裴玉韶一眼的意思。
席面上也就只有白大娘子面色如常,全然不受他人心境影响。
宋老太君瞧着时机差不多了,方才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对面坐着的裴玉韶,“玉韶,午前你和我说崔大娘子邀你去华严尼寺,但到底你们姊妹几个都是未出嫁的女儿家,孤身一人与妇人一同交往多有不妥,后日的邀约还是算了吧,叫人回了崔大娘子,之后有空再约。”
裴玉韶转头看向林大娘子,她微微一笑,言语之间尽显对裴玉韶这个女儿的关爱:“玉韶,你年纪还小,先前让你做这些,已经是委屈了你这孩子。虽说杨都军和崔大娘子愿意与我们家中交好,但想你一个未出嫁的孩子,与崔大娘子交往,总免不了要受些委屈,传出去也不好听。”
绿晓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林大娘子这是要接手裴玉韶经营的关系,若是紫霰在场,只怕心里要暗骂裴家人和林大娘子贪得无厌。
好在崔大娘子认的是裴玉韶这个人,而不是裴家的家世。
裴玉韶丝毫没有委婉询问的意思,大剌剌地开口问道:“那以后我还能与大娘子一同出去玩吗?”
这话听着有些幼稚,林大娘子徐徐劝导,语重心长:“杨家除却崔大娘子,再没别的女眷,那杨都军年纪又大,若是叫别人传出什么闲话,影响声誉,对你这个女孩儿不好,还会叫别人以为我们裴家因为杨都军备受官家信赖,就上赶着让自家的女孩儿去巴结崔大娘子。”
王大娘子闻言哎哟一声,同林大娘子道:“玉韶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回家这么久,还不曾结交什么同龄好友,不像玉旋,能认识徐三郎这样的朋友,能使唤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郎君帮咱们家一把……玉韶她好容易遇上崔大娘子,嫂子说什么‘巴结’不‘巴结’的,可真真伤了这孩子的一片真心呀!”
王大娘子这一番话既挑了林大娘子待裴玉韶不够慈爱的刺儿,又嘲讽林大娘子拿女儿引逗徐三郎打听消息,最后还不忘挑拨离间这对名义上的母女,林大娘子料想自己这妯娌不知想了多少日才能练出这么一段,此时她大抵在心中为她自己鼓掌喝彩呢。
林大娘子面上仍旧挂着笑容,“弟妹这话可就不应当了,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家中的女孩儿们着想,玉辞的婚事好不容易定下来,弟妹这个做婶子的就不怕?将来玉连总要出嫁的,弟妹这个为人母亲的,难道还不能明白我的心吗?”
王大娘子固然厌恶非自己所生的玉连,但宋老太君这个婆母还在旁边听着,被林大娘子拿着“母亲”身份一压,王大娘子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开口:“还是大嫂想得周全。”
林大娘子抿唇一笑,语气愈发宽和:“不过是一颗为母之心罢了。”
若是只提玉旋、玉娴,裴玉韶自然是无所谓,可一旦带上还未出嫁的裴玉辞,她便少不得要掂量一番。正是因为这一点,林大娘子才会特意提及裴玉辞。
林大娘子不是猜不到宋老太君的打算,只是她绝不可能让裴玉韶这个奴婢的女儿爬起来,更不可能让她站到比女儿还要高的地方,所以她必须封锁一切可能让裴玉韶出头的机会,断绝裴玉韶与崔大娘子的联系,也免得裴玉韶去华严尼寺那是非之地。
宋老太君对于这话也很是赞同,“你母亲说得是,你爹爹如今虽然赋闲在家,但咱们裴家是百年名门,该有的礼仪矜持也不能丢,哪怕你们两个关系再怎么亲密,也该多多注意。”
她固然有拿裴玉韶换取杨家协力的想法,但一码归一码,若是因为这件事损伤了裴家的名声,那就是将如今已经没有能臣在朝的裴家往死路上送。
裴玉韶刚才留心听着妯娌两个的一番话,猜测林大娘子一是如青竹所说想要“压她一头”,二是怕放她去华严尼寺惹出一堆麻烦。
既然如此,她非要和林大娘子对着干!
裴玉韶手中筷子一顿,她索性随手放在桌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认真地说道:“既然母亲觉得我一个人出去不妥,干脆同我一起去吧!仔细想想,杨都军和父亲是同朝为官的同袍,我和崔姐姐亲近,这不是和母亲成了一辈吗?真是太不合适!多亏母亲提醒,不然我都想不到这么一茬——”
说罢,裴玉韶又转头看向王大娘子,用上二婶面上常有的热情,“二婶和三婶也一起去,大家一起那才热闹呢!正好华严尼寺也是有名的尼庵,咱们一起去祭拜一番,祈求菩萨保佑父亲早日重新得到官家重用,二叔能够尽快升官,继明弟弟也能学业有成。”
林大娘子未曾想到裴玉韶反应竟然如此之快,看来这乡下丫头在汴京这段时间学到不少东西。
林大娘子面不改色,“弟妹怎么说?”
王大娘子是文官家的女儿出身,自然是看不上崔朗音的,且她自认欠人情的是大方一家,要去来往也该是大房分内的事情,平白辱没她这样官宦出身的大娘子。
但想到林大娘子虽然也是军人家的女儿,但父兄身份远比崔大娘子高,且林大娘子又是个高傲的性子,要她去和崔大娘子去交际,只怕比她还要难受。
况且这提议是裴玉韶想出来的,就算林大娘子要记仇也找不到她的头上,何乐不为呢?
想到此处,王大娘子笑呵呵地开口:“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先前憋在宅子里出不去,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的机会,要是能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呀。”
白大娘子却有些犹豫,看向裴玉韶轻轻问道:“崔大娘子本来只是邀请三娘,我们跟着一起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唉,这有什么不妥的。”王大娘子摆摆手,“弟妹没听着吗?咱们三娘都和崔大娘子以姐妹相称咯,崔大娘子怎么会在意这个?善仪,你每日闷在家里,教继明和玉连那个丫头读书,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出去歇歇!”
宋老太君方才也听到裴玉韶对崔大娘子的亲密称呼,可见两人相处得极好,若有林大娘子这个母亲在,同崔大娘子说合一番,若是能促成一二,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崔大娘子若是愿意,那自然好。她若是不愿意,你也将家中的顾虑如实告知,不要因为不去引了她的不快。”
裴玉韶连连点头,同王大娘子一般欢欣,甚至更多几分雀跃,“祖母放心,明日让我身边的紫霰去找崔姐姐说和说和,肯定能成的。”
林大娘子嘴角轻轻抽动一下,只得扯着笑脸道:“若是崔大娘子能够答应,那真是再好不过。”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不得崔朗音能够提起身段,一口回绝裴玉韶的提议。
如此一来,她只需找个嬷嬷丫鬟跟在裴玉韶身边,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也就不必担忧裴玉韶心中的小算盘了。
待到一桌午膳结束,裴玉韶和绿晓一起离开明德园,绿晓回想起方才林大娘子所说,心中竟然有几分恐惧,怯怯开口:“多亏老太君心中还惦记着拉拢杨家,没有将心偏到墙缝里去,否则饶是小娘子有天下第一的口才,也说不过嫡母去,只怕大娘子三言两语就将小娘子打发了。”
裴玉韶笑嘻嘻地开口,面上多了几分小小得意,“我最擅长讨价还价,可没那么好打发!”
绿晓听她这么说,不由抿唇一笑,随后又有些忧虑,“只是……大娘子所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小娘子和崔大娘子年龄差得多,又是一个已婚、一个未婚,崔大娘子固然没有这个想法,但我看老太君这样,像是惦记上小娘子的婚事了。”
裴玉韶会想起方才林大娘子百般阻挠,“老太君再怎么想,大娘子也不会同意的。青竹不是说了嘛,她巴不得把我按在泥地里,怎么可能眼看着老太君给我找什么‘好亲事’呢?”
“也是……”绿晓想了想,“若是崔大娘子同意,大娘子她们也一同去华严尼寺,到那时候眼睛更多,小娘子又该怎么打听消息呢?”
说起这个,裴玉韶已经胸有成竹,“好说好说,有朗音姐姐做主带我们访……访古?料想大娘子也没那个空闲盯着我的动向。倒是我可以好好看看,会不会有人主动上门,就像大姐教我的那个……守……守……”
绿晓回想一番,试探着问道:“守株待兔?”
“对!守株待兔!”
先前裴玉韶去净慈庵的时候,林大娘子的那个同谋就已经坐不住,暗自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林大娘子传信,可见她的心虚。
这人要是得知她跟着林大娘子一起光明正大地来到华严尼寺,少不得会出手,这样一来,反而能让她有机会抓住林大娘子的破绽。
即便她们没有露出马脚,她也可以借朗音姐姐来拖住其他人,让紫霰和绿晓去打探消息,先摸清楚那个虚云究竟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