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书本上不会写答案。
甚至,鲜少有公开数据。
她唯有的目标,是后世脱敏公布出来的那点儿升力、速度各项数据,
这是结果,而过程,怎么达成这份结果,则需要她自己去验证、去推导、去补全。
没有教程,没有知道,
像在一片浓雾里找一条路,路是有的,可她只能凭手里的火把,一寸一寸往前探。
夜深了。
窗外的风打着旋,把楼下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钟杳的笔,却第一次卡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组刚推出来的数据,眉头轻轻蹙起。
不对,怎么算都不对。
她把隐身、超音速巡航、机动性三个指标放在一起权衡,想要找到一个让三者都能站住的平衡点。
可她刚把后掠角调上去压低阻力,机动性的数值就掉得厉害;刚想给进气道留出更顺的气流通道,隐身特征又冒出来跟她作对。
三个目标,像三条互相拉扯的绳子,谁也不肯先松。
钟杳揉着太阳穴,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记不清这一晚上第几次推倒重来了。
草稿纸揉成一团,又摊开,又揉成一团。书桌一角,那团纸球堆得小山似的。
她隐约觉得,自己就差一层窗户纸。可那层纸隔在眼前,薄薄的,就是捅不破。
钟杳没有焦躁。
她只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然后,让脑子彻底空下来。
这是钟杳最擅长的状态。
她从来不靠硬熬去啃一道题。
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先把自己从题里抽出来,让那些散落的念头,所有填充学习的知识,在脑子里自己打架、自己串联。
此刻,她的大脑像是被彻底点亮了。
记忆里那些零散的东西,忽然有了生命。
她在脑海里,把那架自己设想的战机,一点点搭了起来——不是纸上的二维草图,而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会随着气流变化而呼吸的模型。
翼面的压力分布,随着来流方向改变而流动;激波的位置,在某个速度点上悄然前移;进气道的气流,如何绕过一个弯,稳稳地被压进发动机。
她“看“见了。
就像是她的脑子里,本来就住着一间风洞。
那不是凭空想象,而是过去那些年她啃下的每一本空气动力学、每一道流体力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养分,喂养着这个渐渐成形的模型。
数据在流动,曲线在生长,她甚至能“感觉“到,机翼前缘那层看不见的涡流,是怎样贴着表面,托起整架飞机的重量。
她闭着眼,把参数一个一个喂进去,又看着模型在脑海中自行调整、收敛。
像在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实验室里,做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实验。
那一瞬间,所有数据、所有公式、所有书本上背过的东西,全都活了过来,融进那个不断旋转、变形的模型里。
卡住她的那层窗户纸,忽然就破了。
钟杳猛地睁开眼。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笔,落回纸上。
这一次,笔尖没有停顿,一行行算式流泻而出,刚刚在脑子里跑完的那个模型,被一格一格,稳稳地搬到纸面上。
她开始试着,往那个框架的外面想。
公开资料上,所有人都在复刻F-22的思路——鸭翼还是平尾,进气道怎么弯,隐身涂层怎么铺。
可钟杳仗着前世那点模糊的印象,知道这条路,后世还会往前走很远,远到今天的航空工程师们,连想都不敢想。
她要把那些“未来的方向“,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挖出来,再用她能读到的资料,去验证、去补全。
这个过程,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说不清,是前世的记忆在推着她走,还是这一世积累的数学物理功底,让那些记忆有了落脚的骨架。
她只知道,每过一个晚上,那个模型,就比前一晚更完整一点,更接近她想抵达的地方一点。
纸上的战机,不再是F-22的影子。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形状。
又一个深夜。
钟杳画下最后一笔,把那组数据标在图纸角落,然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她看着面前这张终于完整的布局图,目光轻轻停住。
跟F-22比起来,它还很稚嫩,还很粗糙。很多地方只是理论上的推演,离真正的风洞实验、实机验证,还隔着数不清的关卡。
可钟杳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笃定。
这条路,走得通。
因为那个卡了她整整一个晚上的死结,如今已经在图纸上化开——三组互相撕扯的指标,
终于在她脑海里那个不断迭代的模型里,找到了各自安放的位置。
虽然它还撑不起一架真正的五代机,可它已经不再是一堆自相矛盾的公式,而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活的设计。
她抬手,在那架战机的侧影旁,写下这晚推导出的核心参数,字迹清秀而稳。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钟杳看着那抹亮起来的光,忽然就笑了。
金融战场上,她替自己赢下了一笔实实在在可以保证不为钱财所困的财富;
而在这张图纸上,她同步替自己赢下一个,也许很久之后才会开花结果的可能。
她还不算太异想天开,这个给自己拔高设定的课题,是有完成解答可能的!
她轻轻合上笔记,把那张草图夹进书页里,躺回床上。
闭眼前,她想到那句话——她给自己设的,从来不是一个到得了的终点,而是一个让她永远有路可走的方向。
而她现在,正稳稳地,走在那条路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钟杳看着那抹亮起来的光,忽然就笑了。
金融战场上,她替自己赢下了一笔实实在在的钱;而在这张图纸上,她在替自己赢下一个,也许很久之后才会开花结果的东西。
她轻轻合上笔记,把那张草图夹进书页里,躺回床上。
闭眼前,她想到那句话——她给自己设的,从来不是一个到得了的终点,而是一个让她永远有路可走的方向。
而她现在,正稳稳地,走在那条路上。
再过几个小时,物竞集训队的又一轮理论课就要开始。
她的日程,也短暂重新拉回那条以物理竞赛为轴的轨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被小心夹进书页里的草图,连同那个藏在她脑中的、正在一点点长大的模型,将会绽放不一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