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的怨与恨灼烧着宋雨薇的意识,积压多年的委屈、背叛、家破人亡的痛楚全部在此刻爆发出来。“赵博!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人还没有彻底咽气,你就敢当着我的面,和小三如此放肆苟且!等着我……”
念头还没有落下,宋雨薇猛地睁开双眼,豁然从病床上坐起身来,长久折磨她肉身的病痛,在这一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这是……”她脑子尚且有些恍惚,视线一转,就看见沙发上相拥在一起的赵博和李梅。
积压到极致的怒火冲垮理智,她卯足了全部残存的力量,朝着那两个人猛扑过去,双手直取赵博的脖颈,恨不得将这个仇人生生掐死。
可预想之中撕扯搏斗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她的手掌径直穿透了赵博的脖颈,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能触碰分毫。
赵博只是莫名感觉到一股刺骨寒意笼罩全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冷颤。
同一时刻,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一窝蜂地涌入病房,围在病床边展开紧急抢救,按压、除颤,一系列急救手段轮番上阵。
折腾许久之后,主治医生长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赵博。
“您应该就是病人的丈夫吧,还请节哀。病人已经宣告临床死亡,后续丧葬相关的事宜,护士会过来协助安排处理。”
说完,医生带着一众医护人员转身离开病房。
赵博脸上没有半分丧妻的悲痛,神情淡漠疏离,就如同目送一个完全陌生之人离世,转身便带着李梅向外走去。
“真是晦气,本来还想陪你过来看看这个黄脸婆,谁知道遇上这种事。”李梅依偎在赵博身侧,压低嗓音小声嘟囔,两人并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悲剧的病房。
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够看见病房角落悬浮着的那一道魂魄。宋雨薇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再转头望向那张已经盖上了雪白殓布的病床,整个人陷入巨大的茫然与错愕之中。
“我……死了。”
这句话刚刚在心底落下,腰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铁链震颤的刺耳声响,漆黑冰冷的勾魂锁链瞬间层层缠绕,把她的魂体捆缚得密不透风。不等她消化死亡这个事实,巨大的拉扯力量骤然袭来,拽着她狠狠朝着墙壁撞过去。
预想之中撞击带来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她的魂魄径直穿透墙体,坠入一条永无天光的下坠通道。通道之中狂风呼啸肆虐,凌厉的风刃几乎要将她单薄的魂体撕扯瓦解,勾魂锁链拖拽着她飞速坠落,身后拖曳出一道道淡淡的白色残影。
“啊——!”
噗通一声闷响,宋雨薇的魂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石质地面之上。奇怪的是,肉身消亡之后,这般重重跌落,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只是砸在地面的触感无比真切。
她费力地把自己的脸颊从冰凉地面上挪开,抬眼打量四周陌生肃穆的环境。高处悬挂着一块厚重古朴的牌匾,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玄冥宫。
这里便是地府十殿之中的秦广王殿,掌管凡人初审生死,分辨世间善恶功过。
锁链再度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她,径直被拖拽进入大殿深处。殿堂之内光线昏暗,处处弥漫着森冷肃穆的气息。
“堂下何人,报上你的名讳。”威严磅礴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堂之中回荡震颤。
宋雨薇顺着声源抬眼望去,案几后方端坐一名男子,头戴紫金冠,身配温润玉饰,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和民间故事里传闻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阎王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阎君容貌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冽。
脑海之中万千念头纷乱翻涌,她被这等场面震慑,说话不由得结结巴巴:“宋……宋雨薇。”
阎君指尖按在厚厚的生死簿上,手中毛笔微微转动,簿册的书页哗啦啦飞速向后翻动。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疑惑神色,转头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白一黑,正是地府之中赫赫有名的黑白无常。
“此人阳寿尚有五年余裕,还未到命终归阴的时刻。为何勾魂索会误将她的魂魄拘拿到地府?你们二人速速前去彻查此事原委!”
“随我来吧。”白无常手中锁链轻轻一扬,牵引住宋雨薇的魂魄,纵身朝着大殿之外飞掠而去,黑无常亦紧随在后,“我们去往业镜跟前,回放你的一生过往,查清魂魄离体的真正缘由。”
转瞬之间,一面丈许高下的巨大圆镜出现在眼前。镜框之上雕刻繁复缠枝莲纹样,还铭刻着一道道晦涩古老的符箓,古旧暗沉的镜面,流淌着幽幽泛动的青白冷光。
黑无常举起手中的丧杖,对着镜面轻轻一挥,一缕淡淡的白色魂气,自宋雨薇魂体之中剥离出来,投入业镜镜面的中央。就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镜面荡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宋雨薇完整的一生,一幕幕,缓缓在镜面之上流转铺展开来。
呱呱坠地的啼哭、牙牙学语的稚嫩、少年时代的成长奔波……她隔着业镜,再一次见到尚且年轻、眉眼明媚的母亲,心底酸涩的情绪层层翻涌。
画面飞速流转,一个身形黑胖、手中握着燃烧蜡烛的人影出现在镜面,下一刻,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座木质楼阁。爷爷佝偻的身躯重重倒在房门边上,父母在滚滚浓烟之中绝望地撞击门板,苦苦求生。
往后数十年的人生画卷继续向前播放:父亲在打击之下渐渐疯癫,母亲常年受尽伤病折磨,兄长被骗远赴异乡,最终客死他乡;自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一桩桩、一件件害人的阴谋接连上演,可每当即将要看清幕后主使的样貌之时,那人的脸庞就会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任凭宋雨薇如何凝神细看,都捕捉不到半分清晰轮廓。
回想自己的这一生:她年少吃苦打拼,等到功成名就手握财富之后,一心向善广行慈善,出资资助了上百名家境贫寒的学子读书求学,专门成立医疗救助基金,救助过无数在绝境之中走投无路的底层普通人。只是命运捉弄,终身没有孕育一儿半女。过往漫长岁月里,旁人闲言碎语,总说她是天生灾星,克亲克家。
直到此刻,业镜毫无保留摊开全部真相,她才幡然醒悟,家人所有的苦难,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劫数,而是一场又一场人为的蓄意算计与迫害。
无尽的委屈、悲痛、不甘在她神魂之中疯狂滋长,一颗颗血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一滴染红了她身上那件还未褪去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一缕缕漆黑浓郁的怨气,自她的周身一点点升腾,从丝丝缕缕,汇聚成团团翻滚涌动的黑雾。本就阴冷森寒的酆都地府,在此刻,温度再度急剧下坠,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