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薇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笑声低沉沙哑,在空旷的业镜之前缓缓散开。那笑声之中,交织着无尽悲凉,带着刺骨的讥讽。她笑天道不分善恶,世事何其荒谬可笑;笑自己穷尽一生行善积德,到最后却家破人亡,孤苦伶仃死在冰冷病房之中。
周身的黑色怨气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暴涨,她的魂体随之节节膨大拔高,身躯迅速生长,片刻功夫,身形已经和丈许高大的业镜齐平,仿佛想要凭借一己之躯,撑碎这酆都的万千殿宇。
“天若不公,我便屠了这天!地若不公,我便毁了这地!”
“不好!怨气疯狂外溢,她马上就要化作凶厉厉鬼!”白无常神色大变,手中丧杖不停挥舞,一道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轰击向宋雨薇暴涨的魂体,万千锁链幻化而出,一层又一层,将她的躯体层层捆缚,如同包裹粽子一般。
可那牢固的锁链,在源源不断疯长的怨力侵蚀之下,表面飞快布满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痕,正在一点点崩解。
“情况不妙!她在主动吸纳四周游荡怨灵的怨气来壮大自身!千百年来,酆都极少见到这般深重的滔天怨戾!”黑无常敏锐察觉到周遭怨灵被不断牵引,脸色瞬间凝重无比。黑白无常打出的一道道金光落在滚滚黑雾之上,好似石块投入无边泥海,起不到半点压制的效果,反倒像是火上浇油,隐隐助长了怨气继续疯狂滋长。
秦广王察觉到业镜这边惊天动地的异动,身形瞬息之间便飞驰而至。看见眼前几乎快要失控膨大的怨灵,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右手执笔凌空书写,一笔笔金色秘咒在空中成型,化作一圈圈厚重光圈,死死禁锢住暴走的宋雨薇魂体;左手快速打出一道隔绝内外的结界,彻底切断她和外界游荡怨灵之间的联系。紧跟着,秦广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宋雨薇的眉心,口中快速念诵晦涩拗口的压制法诀。
笼罩在宋雨薇身上的滚滚黑气,随着法诀吟诵,一点一点缓缓消散褪去。方才还威势滔天、戾气满身的魂体,如同被扎破的皮球,迅速收缩回原本的模样。宋雨薇浑身魂魄都被抽干力气,重重跌倒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再没有半分对抗的力量。
“将人带去监牢暂时羁押收押,待把她身上所有冤屈全部查探清楚之后,再行定罪发落。”秦广王对着黑白无常沉声下达命令。
幽暗潮湿的地府监牢之中,四下回荡着其他亡魂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怨叹。宋雨薇独自被关押在此地,眼神空洞无神,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一遍又一遍在内心中追问命运的不公。
人世间五十余载光阴,她尝遍世间冷暖,看透人性之中的自私贪婪。道理她全都明白,可苦难真正尽数落在自己与至亲身上的时候,依旧做不到淡然释怀。
她也曾是心怀憧憬、意气风发的少女,对未来满怀期待,可从某一刻开始,人生就坠入无尽圈套,一辈子都活在算计与被算计的漩涡之中,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煎熬。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痛苦的思绪之中,一身玄色宽大袍服的秦广王,迈步来到了监牢,出现在她的面前。
“阎王,晚辈斗胆想问一问,这究竟是为何?我的父母亲人,从来都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为何要承受这般灭门般的苦楚?难道,这是我前世欠下的孽债,今生要来偿还?”宋雨薇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满心都是不解。
“世间流传一句俗话,人死债消,你可知这句话真正的含义?”秦广王的声音平静厚重,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是说人一旦死去,活着时候欠下的纠葛便一笔勾销。可是阎王……”宋雨薇还想要诉说心中满腔愤懑,却被秦广王抬手制止。
“世人的理解,只说对了一半。肉身消亡之后,生前所造下的善业恶业,依旧需要清算审判。作恶多端者,便要堕入十八层炼狱承受对应刑罚,罪孽深重之人,甚至会落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的下场。这也是为何劝诫世人活着之时,要多多行善积德。”
“你的情况十分特殊,阳寿未尽,魂魄却意外离体,已然扰乱地府既定秩序。我已经将你的全部情况上报酆都大帝,大帝会给你一个公允答复。万万不可再肆意大闹地府,平白给自己增添新的罪孽,到时候落得炼狱受刑,就得不偿失了。”
宋雨薇叩首伏在冰冷地面:“民女知晓错处。”
“既然已知错,便随我一同前去面见大帝。你的际遇太过离奇,寿数未尽却魂归阴司,诸多人间命数也已经偏离原本轨迹,必须交由大帝亲自定夺你的归宿。”
秦广王衣袖轻轻一挥,周遭景物瞬间变换。二人转瞬便离开了阴暗的监牢,立身于一座恢弘壮丽的鎏金大殿之内,和方才昏暗压抑的玄冥宫相比,这里恍若两个世界。
大殿高台之上,酆都大帝的法身高达丈二有余,巍峨如山岳一般伫立,一身鎏金交织玄色的帝袍,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无形的威仪压得宋雨薇不由自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大殿地板之上。
“你,便是方才大闹玄冥宫的那名女子?”大帝的声音厚重雄浑,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殿堂之中震荡回响。
宋雨薇心底满是忐忑,低头恭敬回话:“民女一时被心中积怨冲昏心神,并非有意冒犯天威,还望大帝恕罪。”
大帝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抬起手,虚空轻轻一点。宋雨薇这一辈子的悲欢离合、恩怨纠葛,尽数投射显现在大殿正中央的虚空之中。画面一幕幕缓缓播放,最终定格在荒郊野外,一只被随意丢弃在泥土之中的铁制骨灰盒上。
看到这一幕,酆都大帝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副威严无比的面容之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悲悯之意。
“大帝,这般境遇,该如何处置此女?”一旁旁观全程的秦广王见到投影画面,心中亦是生出恻隐,上前一步躬身询问。
“肉身已经彻底损毁破碎,再无还阳复生的可能。宋雨薇,本座判你暂且羁押枉死城,待到五年剩余阳寿彻底耗尽,再送你进入轮回,转世投胎。”
听到这个裁决,宋雨薇浑身如坠冰窟,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自己一世行善,换来的结局,竟然依旧是幽闭囚禁。刚刚平息下去的怨火再度在神魂之中燃起,丝丝缕缕的黑色黑雾,重新缭绕升腾在她的身体四周。
“大胆刁民!竟敢当着本座的面再次凝聚怨力,藐视酆都法度,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大帝指尖微微掐诀,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自指尖弹射而出,径直朝着宋雨薇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