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土屋之中,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细小灯花,昏黄摇曳的火光把满屋人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扭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蛰伏的魑魅。
听到赵新成张口就要打欠条,屋内几个赌徒眼神齐齐一亮。
王顺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桌面,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连连摆手:“赵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这就是乡里熟人凑一块消遣玩乐,素来不兴欠条这一套。白纸黑字的债,往后扯起皮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嘴上推拒,可他眼底那抹按捺不住的贪婪,早就出卖了心底真实的想法。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跟着敲边鼓,嗤笑一声:“就是,这年头欠条值几个钱?空口一张纸,转头赖账,我们找谁说理去?你爸虽说在机械厂上班,可工资就那么一点,真欠下一大笔,拿什么填窟窿?”
这番激将的话语,如同火星落在了赵新成早已被怒火与不甘烧得滚烫的心头上。
方才几番大起大落,先赢后输的落差,已经彻底碾碎了他的理智。偷来的两百块早就全部赔进牌局,口袋空空,可心中那股不服输的戾气却越攒越盛。他认定只是自己一时手气倒霉,只要再给一次机会,必定能够连本带利全部赢回来。
“你们怕我赖账?”赵新成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骨牌哗啦啦乱跳,“我爸是机械厂正式职工,铁饭碗摆在这,还能缺你们这点钱!今天只要肯让我接着玩,欠条我签字画押,按上手印!若是到期还不上,我爸的工资,任凭你们去支取抵扣!”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一瞬。
王顺心中暗喜,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可面上依旧半推半就,沉吟许久,才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既然赵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就破例一回。丑话说在前,欠条写清楚还款日期,逾期的利钱,可得按我们的规矩来算。”
“随便你们怎么定!只要能上桌!”赵新成此刻满脑子都是翻本,什么利钱、后果,全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王顺立刻示意旁人取来纸笔。粗糙的毛边纸铺在桌面上,墨汁蘸好。赵新成拿起笔,手还在因为赌局的刺激微微发抖,一笔一划写下欠条,写明所欠数额、还款期限,最后咬破指尖,猩红的血珠滴落在纸面,重重按下血手印。
血色手印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
拿到这一张带血的欠条,王顺捏在手里反复打量,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赌局再度开场。
可从签下欠条的这一刻起,赵新成就已经坠入了别人布下的罗网。
命运给过他的那一点虚假好运彻底消失,每一把牌都输得一塌糊涂。欠条上的数字如同滚雪球一般,飞速膨胀。一开始只是几百,转眼就滚到了上千。八十年代一千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五六年不吃不喝的全部工资。
直到后半夜,煤油灯烧得灯油都快要耗尽,赵新成才浑浑噩噩地从王顺家走出来。
夜风一吹,他浑身打了个冷颤,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一想到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巨额欠条,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直冲天灵盖。
“一千三百七十块……”他低声喃喃念出这个数字,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机械厂每个月到手工资不过三十出头,就算一分钱不花,也要熬上四五年才能够还清这笔巨款,再算上利滚利的利息,这根本就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洞。
他浑浑噩噩,脚步踉跄,如同丢了魂魄一般,朝着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挪回去。
与此同时,宋家屋内,灯火尚未熄灭。
宋雨薇盘膝坐在小板凳上,双目微微闭合,真实之眼缓缓运转,王顺土屋里面发生的一幕幕画面碎片,如同电影片段,不断在她脑海之中闪过。那一张浸染了血迹的欠条,刺得她心口发紧。
“签了血手印,欠了一千三百七十块,还有高额复利。”宋雨薇睁开眼睛,稚嫩的嗓音带着一丝冷意,将方才窥见的景象如实道出。
宋明远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这么多?就一个晚上,就欠下这么一笔天文数字!”
杨思琴也不由得心头一颤:“赵新成这是把自己彻底推进火坑里了。那赵建国性子狭隘狠辣,知道儿子闯下这么大的祸,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宋怀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赌债利滚利,王顺这群人又是当地出了名的地痞混混,绝不会善罢甘休。赵新成拿不出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逼得四处铤而走险捞钱还债,要么就只能回家跟赵建国坦白一切。”
“那我们就等着他自乱阵脚?”宋明远问道。
“等,但不能干等。”宋怀山抬眼看向宋雨薇,“微微,你的眼睛能不能看到,被逼到绝境之后,他们父子第一个会打谁的主意?”
宋雨薇闭上双眼,再次催动真实之眼。
无数纷乱的念头、黑影在视野之中交织盘旋,赵家父子心中那浓烈到近乎偏执的贪欲,化作一团漆黑的浓雾,死死缠绕向宋家的方向。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凝重:“是我们。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会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那块玉佩上面。赵建国认定玉佩可以换来泼天富贵,觉得只要抢到玉佩,所有赌债就能够一笔勾销。他们很快就会再来打我们家的主意。”
这句话落,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沉到冰点。
明明安坐在自家屋内,可几人却仿佛已经嗅到了扑面而来的凶险戾气。
“狼终究是狼,喂不饱,也吓不退。”宋怀山缓缓站起身,眼中寒光毕露,“既然他们一心要来碰一碰,那我们便布好陷阱,等着豺狼主动踏进圈套。这一次,要连根拔起,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转头开始细细盘算:“明远,明天你去找厂里相熟的保卫干事,旁敲侧击,不要挑明赵家,只说最近大院外来人员混杂,夜里治安不稳,请保卫科夜里增加大院周边巡逻频次。另外,我们屋后、院墙角落,我要做一些简单的警示机关,不用伤人,只要能够发出巨大响动示警即可。”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宋明远郑重应下。
宋雨薇却轻轻摇了摇头:“爷爷,只靠警示机关还不够。赵建国已经急红了眼,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王顺那群赌徒也不会一直干等,要是赵新成迟迟拿不出钱,那些人说不定也会顺着线索摸过来,祸水很有可能会一并引到我们家门口。”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利害。一旦赌坊的人上门逼债,赵建国为了脱身,极有可能破罐子破摔,干脆把祸水往外引,栽赃嫁祸宋家。
宋怀山沉思片刻:“说得有理。微微,你能不能看清,王顺手里那张血手印欠条,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破绽?”
宋雨薇再次调动瞳力,细细回溯方才看到的那张毛边纸欠条的细节。
“欠条本身写得完整,血手印也真实。但是王顺这群人私下聚赌本就属于违法,只要拿到他们聚众赌博的确凿证据,这一笔赌债在公家面前,根本不作数。可难点在于,想要拿到人证物证,风险不小。”
就在一家人紧锣密鼓商议布局之时,家属院的另外一头,赵新成终于挪回了自家破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煤油灯还亮着,赵建国正坐在板凳上等他。
看见儿子一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你今天都去干嘛了?”赵建国压低声音开口追问。
听到这话,赵新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
“爹……我闯大祸了……”
一句话轻飘飘出口,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落在小屋之内。赵建国脸色骤然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