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背着大号蛇皮袋、扛着帆布大包的进货商穿梭其间,人人步履匆匆,手里的货单叠得厚厚一沓。这般繁忙热闹的经商场面,是守着小县城、见惯了冷清萧条的杨思琴,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宋雨薇,脚步顿在街口,不敢往前挪半步,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像个误入繁华闹市的乡下人,局促又无措。
“微微,这、这里也太热闹了……这么多人,都是来进货的?”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拘谨与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我看着每家货都不一样,款式又多又新,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挑了。”
往日在老家,她买东西只去国营商店,明码标价、没人争抢,安安静静挑拣即可。
可这里完全不一样,档口老板语速极快,一口流利的粤语夹杂着塑料普通话,报价干脆利落,买家络绎不绝,出手豪爽,没人慢慢磨蹭,快节奏的氛围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宋雨薇趴在她的背上,只在母亲耳边细声提点,分寸恰到好处:“妈,别慌,按咱们昨晚商量的来。先慢慢逛,多听多看,别人问就说来逛逛,等有了合适的咱再进店。”
有了昨晚提前的铺垫和叮嘱,杨思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深吸一口气,背着孩子慢慢挤进人流,顺着档口挨个翻看。
五颜六色的尼龙头绳、样式新颖的塑料发卡、印花精致的小方巾整齐码在木板摊上,色彩鲜亮、款式多样,比起老家国营商店里单调死板的黑、灰头饰,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旁堆叠的碎花衬衫、浅色的确良外衣,做工精细、花色清新,看着就洋气大方。
杨思琴越看越心动,眼神里满是新鲜艳羡,可真到要开口问价的时候,嘴巴却像被黏住一般,迟迟不敢出声。
一连走过三家档口,她都只是默默看货,不敢张口询价,局促地攥着衣角,脸颊都微微发烫。
宋雨薇看在眼里,轻轻碰了碰她的脖颈,小声提点:“妈,就这家,货的面料扎实、花色正,性价比最高,你按咱们昨晚说好的量问底价就可以。”
杨思琴咬了咬牙,鼓起最大的勇气,看向档口的中年女老板,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明显的生疏与拘谨:“老板,这些怎么卖?”浑身都透着“第一次进货”的生涩。
女老板见多了各地进货商,一眼就看出她是从没出过远门的新手,却也实在爽快,语速极快地报出底价:“头绳一分五,发卡两分,一百个起批,拿得多还能少半分。”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杨思琴瞬间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向老板,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在老家国营商店见过同款发卡,零售价都要一毛钱一个,这里批发居然只要两分,差价悬殊得让她心头震颤。她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怕闹笑话,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宋雨薇心中了然,立刻轻声开口提点,话语都是昨晚提前商量好的内容:“妈,你跟老板说,每种款式拿两百个,再搭配几款新款丝巾,一起打包,批量拿货,让老板再让一点价。”
女儿条理清晰的提点,给了杨思琴莫大的底气。她照着提前商量好的话术,磕磕绊绊地跟老板沟通,语气依旧拘谨,却慢慢找到了节奏。
老板见她拿货干脆、款式选得精准,不像是纯粹不懂行的新人,果然爽快让利,单价又压低了半分,还承诺全部给最新批次的货品。
敲定完小百货,两人又转到成衣档口。看着一叠叠平整崭新的碎花衬衫,杨思琴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确良面料,眼神满是欢喜,依旧按着昨晚商量好的款式和数量挑选,全程靠着宋雨薇的小声提点核对尺码、确认面料。
“这款收腰碎花衫,拿五十件,纯色薄外衣拿三十件……”杨思琴按着提前敲定的方案,慢慢学会了沉稳开口,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番拿货下来,杨思琴彻底大开眼界。
她从前一辈子精打细算,几分钱都要掂量许久,从未想过做生意竟是这般门道,更是真切体会到了南北物资的巨大差价。看着满满两大袋打包整齐的货品,她依旧觉得像做梦一般,恍惚又踏实。
离开档口时,她回头望着依旧人潮涌动的批发市场,心底的自卑与怯懦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终于彻底相信了女儿的话,八十年代的遍地黄金,从来都不是空谈。
只要踏稳脚步、选对路子,她们一家人的日子,很快就能更上一个高度。
“妈,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将东西收进空间,换一家,再进货!”
“好勒!”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接下来母女俩扫货,存空间,再扫货,再存空间!反复几次,终于将这一次的货都进得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批发市场。
“微微,货都齐了,现在准备回家了吗?”
“不着急,咱们的介绍信时限是半个月的,在这边多看看多逛逛,总是没错的!回去以后我也不可能随时在身边提醒你不是,很多事情终究还得您自己去做!”考虑到自己年龄身体的局限,宋雨薇希望在回到安县的时候,母亲已经能够真正的独当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咱们不去批发扫货,就逛市场,看别人怎么砍价,看新出的花色款式,你就试着问问价,不拿货!”
杨思琴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用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妈学,将来回县城开店,不能事事都靠你!”
晚风拂过街边,带着南方城市温热潮湿的气息,母女二人在街上走着,前路已经逐渐清晰。
第二日,天刚亮,杨思琴就早早醒了。
整夜档口花花绿绿的布料和那一串报得飞快的数字,在脑海里不断闪过,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就着招待所那掉了瓷的缸子洗漱。宋雨薇还蜷在被子里,听见动静,眯着眼先开一条缝:“妈,不用这么着急,今天我们就逛街,遇到喜欢的东西可以适当给自己买点,其他的看看就好!”、
杨思琴顿了顿,抿了抿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