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第二趟进来,感觉和头一回全然不同。
头一回,人是懵的,眼睛不够,耳朵嗡嗡的,只觉得满世界都是人。这一会,杨思琴敢停下来看,敢站在档口边跟人一道扒拉货物,甚至敢用眼神跟老板对一对。
宋雨薇依旧趴在她的身旁,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不再像昨天那样一句接一句的递话。
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的身旁,享受着母亲的背脊传来的温度。
杨思琴在一个卖棉花的档口前站住。
摊上堆着一卷卷的花布,各种样色,样式,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她伸出手,像昨天摩挲的确良那样,在布料上捏了捏——手感厚实,像是正经面料。
“老板,这布怎么卖?”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不大,可到底是自己问出去的,没在肚里打过草稿。
档口是个年轻的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口外地口音,还背着个孩子,懒洋洋报了个价:“六毛八一尺!”
杨思琴心里咯噔一下。
她昨儿个在别家见过差不多的花布,人家开价是四毛二,昨天晚上,她在招待所里拿着笔记本将哪一家什么货、价格多少等等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本想还价,悲伤的宋雨薇小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
没有说话。
就这么一下,杨思琴放下了手中那卷布,语气平平地:“老板,贵了,前头那家一样的货,四毛二,我诚心拿货,你给个实在价。”
这一上午,杨思琴又谈成两笔。
可接下来还是栽了个小跟头!
女老板接着找货的空档,麻利地从底层翻出一块布往她怀里塞“大妹子放心,都是一样的货,我给你拿新的。”
杨思琴接过来,刚要点头,背上的所欲为忽然轻轻咳了一下。
“妈。”宋雨薇的声音很小,贴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比一比!”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杨思琴心里一动,把那叠新翻出来的料子展开,和摊上摆着的布匹并到一处。
不比不知道——手里这一块,颜色发青,料子薄,堆着光一照,能看见里头稀稀的织纹。和摊上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是拿次货混在好货里,专哄看着老实,不仔细的外地客。
杨思琴脸上没露声色,把衣服叠好,放了回去,冲女人笑了笑:“老板,我再去前面看看。”
胖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走出那排档口,杨思琴后背才渗出一层细汗。
她把宋雨薇往上托了托,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微微,要不是你这一声,妈这钱又得花冤枉了。”
宋雨薇趴在她肩头,小小声地笑:“妈,你自己也看出来了呀。”
杨思琴愣了愣。
是啊。
她自己也看出来了。颜色不对,手感不对,对着光一照就露馅。昨天她还不敢碰这些,今天一上午,自己会比价,会翻货,会不动声色地把次货退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望不到头的档口,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
中午找了个路边摊,买了两包子,一碗稀饭简单的对付一口。
杨思琴啃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微微,再过几天,等妈把这几家的货都摸熟了,回县里开店,你就搁店里呆着,啥也不用操心!”
宋雨薇咬着自己那半个窝头,眯着眼笑:“那行啊。妈到时候别不认账就行。”
“认。”杨思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眼神亮得很,“妈都记着呢。”
日头正盛,市场里人潮还在涨,南腔北调的报价声、砍价声、麻袋拖地的哗啦声,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动静。
这一次,杨思琴站在那片人声里头,脚是稳的。
午后日头渐渐偏西,市场里热浪却半点没消。
麻袋拖拽地面的沙沙声,讨价还价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杨思琴把小本揣进布兜,伸手扶了扶背上的宋雨薇,准备再逛最后两排档口就回招待所。
刚转过拐角,就看见档口前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是两个外地来的女客商,方才拿了一大包女式衬衫,拆开清点,大半都是脱线、跳线的残次品。
老板却耍起无赖,说货离手概不负责,只肯换,不肯退钱,一口咬定是她们自己搬运的时候磨坏的。
两个外乡女人口音软糯,吵不过本地老板,急得眼眶发红,手里攥着残次衣服,进退两难。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大多只是观望,没人上前搭把手。
杨思琴脚步顿住,下意识便想绕开。往日在安县,遇上这种纷争,她向来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一身是非。
可背上的宋雨薇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捏了捏她肩头的衣服。
短短一瞬,这两天在市场所见的一幕幕闪过脑海,漫天要价的小胡子老板,拿次货以次充好的胖女人,还有本子上记满的比价。杨思琴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都是出门讨生活的外地人。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冲上去争吵,只是站在侧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朵里:“老板,方才我就在隔壁,亲眼看见是你从底下货堆拿出来打包的。这批货线头多,布料薄。”
档口老板脸色一变,瞪向杨思琴:“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不买货就走开!”
“我是不买,可做生意讲究一个公道。”杨思琴心里依旧有些发慌,后背绷得很紧,却没有退后半步,“人家拿的是大批量的货,你拿残次货糊弄外乡人,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你家拿货?”
围观的进货商大多走南闯北,一听这话,纷纷低声附和。出来跑货源,最忌惮的就是遇上这种坑人的档口。
老板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知道今天这事压不下去,一番拉扯,极不情愿地退了大半货款。
那两个女客商连连向杨思琴道谢。
离开喧闹的档口,走出几十米远,杨思琴才感觉手心全是冷汗,心口砰砰狂跳。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微微,方才我是不是太大胆了。”她低声说道,带着几分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