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日晌午,晒谷场人声鼎沸,全村的社员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木头搭建的简易高台摆上机长长凳,周支书坐在正中,几名干部分列两侧。
大喇叭嗡嗡作响,闹哄哄铺满整个晒谷场。
林长河也来了。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挂着官威十足的淡笑,慢悠悠站在高台侧边,目光扫过人群里的宋家人。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在她预想里,今天这场社员大会,就是宋家人的死局。
只要借着自留地由头闹开,把五十亩荒山的事一并扯出来,煽动社员起哄,宋家别说迁户口,就连现在分得的田地,都可能给撸掉!
宋怀山带着妻子儿媳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宋雨薇靠在母亲的怀里,小脑袋靠着母亲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副懵懂孩童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冷静观察着场上每一个人的神色。
大会按流程开场。
周支书敲了敲桌上的搪瓷缸,压下场内的喧闹。
“今日开这个社员大会,主要是商议邱安禾同志自留地一事,大伙有话可以当众讲。”
“宋家老太太占自留地本来就不合规矩,凭什么她家能占那么多地?”
“不光自留地,他家还有五十亩荒山,是不是也该拿出来重新分配?”
“就是,不能搞特殊!”
周支书话落,下面村民便开始叫嚷了起来,不少社员跟着附和,晒谷场一片哗然。
林长河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而背后的林丽芬带着两个儿子用最恶毒的眼神看着宋家人。
而林长河则等着宋怀山被逼急,当众辩解荒山的事情,一旦开口,正好顺势发难。
宋怀山踏出一步,没有动怒,声音洪亮,压过场上的嘈杂。
“各位相亲,今天咱们只说我媳妇自留地的事。”
她一字一顿,条理分明,把自家媳妇当初分的自留地的来由、公社早年下发的文件清清楚楚地摆出来。
“承包荒山,公社白纸黑字盖章批下的合同,合同在手,受公社政策保护,今天大会不是说荒山承包的事,只是为了自留地的事,所以大家不要混为一谈。”
他态度克制。不吵不闹,条理分明,却处处透着一股被刻意刁难的委屈。
杨思琴适时低头,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眼泪,邱安禾站在一旁嘴角抿紧,满面愁容。
一家人把“受尽打压的普通农民”演得入木三分。
靠在母亲身上的宋雨薇,冷眼瞥向高台边的林长河。
她看得清清楚楚,林长河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顺着众人的话头,把荒山拖进这场纷争之中,可宋怀山就是绕开话题,将荒山撇了出去。
林长河心有不甘,往前跨两步,拿起喇叭,语气带着公家的威压:“宋怀山,话不能这么说,集体的土地,一切都该由社员集体评议,荒山既然是大队的地,自然可以拿来商议。”
“林书记!”宋怀山抬眼直视他,语气不卑不亢,“当初承包荒山,是大队盖章审批,村民也是做了见证的,如今合同还在,你今天要当众推翻当初大队批下的文书?”
一句话掷地有声。
台下不少老社员顿时交头接耳。
是啊,当初批荒山的就是大队给批的,现在他一人说要重新拿荒地出来划分,这算什么?说不过去啊!
林长河被噎得一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宋怀山如今竟如此难缠,不上圈套。
他原本想好的说辞,一时间竟无从施展。
周支书看在眼里,心里也透亮,抬手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回到正题,就讨论邱同志自留地的事,其他一概不提!”
一番舌战拉扯下,不少被煽动起来的村民也冷静下来。
经大会最终表决,邱安禾的自留地按政策做出调整,宋家的迁户申请得到大队同意,上报公社。
宋家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可这场大会,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长河处处针对宋家,百般刁难。
公报私仇的模样落在许多人的眼里。
散会!
社员三三两两散去。
林长河脸色难看,狠狠瞪了宋怀山一眼,甩袖子离开晒谷场。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暗自盘算,上报迁户的环节,自己握在手里,照样能卡住宋家,来日方长。
他半点没有察觉,一张索命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宋怀山没有跟家人一道直接回家,借着要去大队部交还会议记录的由头,绕去了镇上那间老旧库房。
库房铁门虚掩,里面烟气缭绕,旱烟的味道隔着门缝都能飘出来。老周和老会计两个人还待在原地,眉头紧锁,地上散落着好几截烟屁股。方才宋怀山那一番点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二人心头。
看见宋怀山的身影出现,老会计掐灭手里的旱烟杆,抬眼看向他:“老宋,你跟我们交个底,这个线索,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宋怀山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远处公社大院的方向,语气平淡:“来源我没法细说。我只知道,那床板底下藏的东西,每一笔都记着实打实的人和物,只要能把那本牛皮账本拿到手,林长河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便全部铁板钉钉。”
“可那是公社书记的家,大白天家里时常有人,夜里林长河夫妻都在卧房歇息。贸然闯进去找账本,那是私闯民宅,一旦败露,我们两个人全都要栽进去,家里老小都要受牵连。”老周沉声说道,脸上满是顾虑,“就算我们找借口上门,卧房是内宅,外人根本没有机会踏进去。”
这话戳中最现实的难处。账本藏在私人卧房床板下,不是集市、办公室这种公共场所,想要拿到物证,难如登天。
宋怀山心底也清楚其中凶险,他不敢把孙女拥有真实之眼的秘密吐露半分,只能缓缓开口:“硬闯肯定行不通。我们要等一个机会,等林长河家中人少、或者他外出公干的空档。另外,不要急,先悄悄联络那些受过他打压的各村干部,把人聚拢起来。人越多,将来联名举报的分量就越重。”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理我们都懂,可机会哪是说来就来的。”
三人又在库房低声商议片刻,不敢久留,各自分散离开,避免旁人撞见生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