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山当即起身,正要推门往外去找周支书,炕沿上的宋雨薇忽然伸出小胖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小丫头脸蛋还带着孩童的软糯,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两岁孩子,奶声奶气,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屋里宋家几口能够听见。
“爷爷,先别急着去找周支书。社员大会只是眼前一关。林长河公报私仇,一心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就算我们这一次把迁户的事情办成,只要他还坐在公社的位置上,往后有的是法子拿捏我们家。荒山、工分、补助,随便哪一样,他都能找由头给我们使绊子。只解决迁户口,治标不治本。”
杨思琴一怔,蹲下身:“微微,你的意思是?”
宋雨薇小眉头皱着,一字一句,把方才真实之眼窥见的全部内情缓缓道出。
从他各处藏匿的赃款、粮食、布匹,收受过哪些人的好处,克扣截留的救济物资,一直说到那本压在卧房床板之下的牛皮私账本,连账本存放的位置、里面记着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
一屋子瞬间死寂。
宋怀山瞳孔骤缩,后背一阵发凉。他只知林长河挟私报复,处处刁难宋家,万万想不到此人手上还攥着这么多肮脏勾当。
邱安禾脸色泛白,手心冰凉:“真有这么一本账本?这可是能把人送进去的铁证。”
“是。”宋雨薇点头,“但是账本在他家里。我们空口去告,没有实物,就是诬告。他反咬一口,我们全家都要遭殃。可放过他,我们永无宁日。这一回,不能只想着过关,要做,就要一击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宋怀山在屋中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这些日子处处受掣肘,步步被人算计,积压的闷气尽数涌上来。
原先他只想息事宁人,把户口办好就算,可现在才看清,退让换不来安宁。只要林长河仍在其位,宋家永远要活在对方的权力阴影之下。
“微微说得对。”宋怀山停下脚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份只求平安了事的温和尽数褪去,“既然他存心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那我们也不必留余地。不扳倒林长河,往后宋家永无安生日子。”
杨思琴咬着牙:“可账本锁在他家卧房,我们怎么拿得到?贸然闯进去,那是私闯民宅,反倒落给他把柄。”
“不用我们动手去偷。”宋雨薇小小的手指点了点炕席,思路清晰,“分两步走。
第一步,社员大会照常去应对。该跟周支书说清楚的,照样说。会上守住底线,只清算奶奶个人自留地,绝不把五十亩荒山扯进去。先把迁户这件事拿下来,表面上我们只专注户口土地,装作完全不知道他贪腐的事,麻痹林长河。让他以为,我们依旧只困在村里这桩纠纷里。
第二步,找可靠、和林长河有仇怨、又懂规矩的人。账本是重中之重,不能由我们宋家出面。一旦物证从我们手里流出去,林长河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会拼尽全力反扑。要借外人的手,把这把刀捅出去。”
宋怀山瞬间领会孙女的用意。公社下面好几个大队,不少干部吃过林长河的亏,有人被他克扣救济粮,有人送礼没拿到想要的好处,心里早就积下怨恨,只是苦于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敢怒不敢言。
“我知道有两个人。”宋怀山声音压得很低,“邻乡的老周,之前找公社申请修水渠补助,被林长河索要好处不成,事情直接压了大半年;还有公社老会计,早些年就对林长河截留款项心存不满,只是一直抓不到实据,不敢发作。”
“那就找他们。”宋雨薇声音软糯,语气却没有半分慈悲,“不要明着说我们见过账本。只旁敲侧击,引导他们去留意林长河卧房床板。让他们自己找到线索,由他们牵头,联合几个受过欺压的大队干部,联名向上级检举。人多,联名的分量才重。物证、人证一并递上去。
账本一旦被搜出,上面一笔一笔,钱款、物资、送礼人全部清清楚楚。不光是撤职,贪占集体财物、收受贿赂,足够把他送去劳改。不光他垮台,那些给他送过礼、跟他勾结的人,也要一并牵出来,连根拔起,叫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邱安禾听得心头震颤。往日只当小孙女聪慧过人,此刻才见识到,这孩子心里的盘算,竟是这般狠绝。不是简单报复出气,是要断对方所有后路。
“那社员大会呢?”邱安禾问道。
“大会要演。”宋雨薇抬眼,“会上难免有人被林长河暗中煽动出来闹事。我们据理力争,只争奶奶的自留地,做出一副被刁难、受尽委屈的模样。闹得越大,越能坐实林长河公报私仇、借权力刁难普通社员的事实。等到检举材料一并递上去,土地这件事,正好作为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的佐证,叠加贪腐的罪状,罪上加罪。”
杨思琴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这些日子步步受卡,一家人受尽憋屈,对方不曾半分手下留情,那自家又何必心慈手软。
“就按微微说的办。”
宋怀山脸色冷峻,已经在心中盘算起布局。
当夜,宋家小院灯火迟迟未熄。
对外,一切如常。第二天宋怀山照旧去找周支书,掰开道理,力争大会只清算邱安禾一人自留地,绝口不提林长河贪腐半分,装作依旧被公社死死拿捏的普通农户。
暗地里,一张网悄然铺开。宋怀山避开所有人耳目,悄悄联系上那两个对林长河积怨已久的人。不直接泄露账本位置,只话里有话,点拨他们往林长河家中卧房去查,暗示关键证据就藏在家中。
他不留下任何属于宋家的把柄,所有动作借旁人之手推进。
林长河尚被蒙在鼓里。他笃定宋家只会困在社员大会内耗,满心等着看宋家在大会上出丑、迁户失败,却万万想不到,自己床板底下那本记录着自己全部罪证的账本,已经成了悬在头顶的屠刀。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重重落下,让他连同依附他的一众同伙,彻底坠入深渊,永无翻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