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琴成衣铺开张这天,宋家没有放炮,也没摆酒请客。
吃过之前不少亏,宋怀山反复叮嘱一家人,凡事低调收敛,少出风头免得招人眼红。
简简单单挂一块黑漆木牌匾,上面刻着“思琴成衣”四个大字。
可就算这般不事张扬,大清早铺子门口还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私人开成衣店本就稀罕。大伙买布做衣裳,向来只能去国营百货大楼,颜色翻来覆去就灰、蓝两种,买东西还得耗布票。
如今这家私人小店,摆着一橱窗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小衫、发卡头绳,不用布票就能买,一下子勾起了街坊四邻的好奇心。
“哎哟,这小衫花样真俏!”
“你看这些小发卡,百货大楼都见不着!”
大婶大娘挤在橱窗边探头张望,七嘴八舌地议论。
杨思琴立在柜台后头,从容接待来往客人,耐心介绍面料,如实报出价钱。
才半天功夫,小首饰卖出去大半,好几件碎花衬衫也被人买走,店里的生意红火得很。
街对面国营百货大楼二楼窗口,王主任隔着玻璃,把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县城老百姓穿戴采买,一直是国营百货说了算。凭空冒出来一家个体铺子,款式新潮,定价灵活,还不用布票,大把老主顾都被吸引了过去。
长此以往,店里的业绩完不成,年终考核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柜台组长凑到王主任身旁,愁眉苦脸压着嗓子说道:“主任,再这样下去不行,不少常来的老主顾,都跑到对面个体户那边去了。”
王主任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在他固有的老观念里,私人做生意,那就是投机倒把的残余。
明面上政策摆在那里,直接上门闹,只会落下把柄被人告发。可暗地里的法子,他心里已经盘算妥当。
“咱们不用直接过去吵架。”王主任压低声音吩咐手下,“第一,安排人在街上散播闲话,就说南边运过来的这批成衣料子差,染料劣质,贴身穿伤皮肤,劝老百姓别上当。第二,跟市场管理所的熟人打个招呼,隔三差五上门,查查进货单据,核验货品质量,多敲打敲打他们。”
顿了顿,他眼神一冷,继续补充:“另外,咱们店里同类布匹成衣,适当往下调一点零售价。个体户本钱薄,耗不起长期打价格战。”
手下人听明白了他的用意,默默点头退下去安排。
没过多久,就有两个神色犹豫的大娘走进思琴成衣铺,挑拣衣裳的时候吞吞吐吐。
“杨老板,外头都在传,你们南边进的衣裳染料不好,穿在身上会不会伤皮肤?”
杨思琴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外头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坐在柜台角落小板凳上的宋雨薇,小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微微皱起眉头,悄悄朝母亲递了一个眼色。
杨思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动气,拿起一件的确良小衫递到大娘手里:“婶子,您摸摸这料子。我们每一批货的进货单据全都好好存着。要是染料真有问题,市场上根本不会允许流通。外头这些闲话,还不知道是谁胡乱传出来的。实话跟您说,衣裳买回去,但凡洗过之后严重掉色,您只管拿回来,我全额退钱。”
有这句话兜底,两位大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挑了两件小衫付钱离开。
可流言就跟长了腿一样四处扩散。街上不少路人听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本来打算进店逛逛,听完之后扭头就走,铺子客流平白少了一大截。
没隔几天,市场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就上门了。倒不是直接封店抓人,只是公事公办,把一摞摞进货单据全部调出来翻看,货架上的货品逐件核对,揪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反复盘问,折腾大半天才走。隔个两三天就来一趟,搞得铺子里的顾客人心惶惶。
等到打烊关上店门,杨思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咱们手续样样齐全,进货渠道干干净净,偏偏要受这种窝囊气。人家不明着动手,就靠传闲话、频繁上门核查,就能搅得生意不得安生。”
下班之后过来看看铺子情况的宋怀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国营店仗着公家的体量玩阴招。散播谣言,咱们抓不到造谣的实据,人家大可以推说是老百姓私下闲聊。频繁上门检查,对方又拿‘公事公办’当挡箭牌,咱们想去告状,都抓不住把柄。”
宋雨薇抱着搪瓷小碗,眨着眼睛开口:“打价格战、散布流言、反复上门找茬,就是想一点点耗垮我们。虽说咱们本钱不算厚,但玉佩空间里面还有不少备货,耗得起。光靠嘴上辩解说服不了旁人,得让老百姓亲眼看到真相才行。”
“妈,往后再有顾客担心掉色,咱们就打一盆清水,当场剪一小块布料水洗演示。亲眼看见结果,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还有,市场管理所每一次上门,来人是谁、几点到、问了哪些内容,全部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往后要是出现过度核查,这些记录,就是我们向上反映情况的凭据。”
杨思琴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光靠嘴巴解释别人未必信,当场洗给大伙看,好坏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一家人正凑在一起商量应对的法子,乡下捎过来的口信也传到了县城。后山果园夜里出了事,不少果苗嫩枝被人恶意掰断。虽然不至于整株枯死,但苗子受了损伤,长势必定大打折扣。守夜的乡亲赶到的时候,作恶的人早已借着夜色跑没影,夜里黑,半条线索都没能留下来。
宋怀山听完消息眉头紧锁,不用多想,十有八九就是林丽芬那边怀恨在心,在背地里搞报复。
城里铺面被国营店处处刁难,乡下果园又接连遭遇暗中破坏。宋家两条谋生的路子同时遇上麻烦。但一家人谁也没有说泄气的话,事已经摆在眼前,只能见招拆招,硬着头皮扛下去。